加完班已经十一点多了。
我瘫在出租屋的沙发上,刷着手机,突然想起上周给爸买的老年机还没教他用。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,是妈发来的:“你爸今天又捣鼓手机,说要把你的备注改回大名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爸的手机是我去年换下来的智能机,他总说用不惯,可又舍不得扔。上次回家,我帮他存通讯录,顺手把自己的号码存成“小棉袄”。他当时还笑:“这么大姑娘了,还小棉袄。”
后来我再没管过他的手机。
我拨了个电话过去,响了好几声才接。爸的声音有点哑:“这么晚了还不睡?”
“刚下班。爸,你手机里我备注改成啥了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在翻找。“就……就存的女儿啊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你妈非让我改,说存小棉袄不像话。”
“那你怎么存的?”
“就……就那个通讯录里,第一个就是你。”
我忽然不想问了。挂了电话,我点开家里监控——那是去年装的小摄像头,装在客厅天花板角落。画面里,爸坐在沙发上,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花白的头发。他低着头,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划着,好半天才点了一下。
然后他抬起头,对着摄像头方向笑了笑。
我放大画面。他的笑很淡,嘴角扯一下又放下,像是怕被谁看见。
第二天我请了年假,坐了四个小时高铁回家。
进门的时候爸正在阳台浇花,听见动静回过头,愣了一下,赶紧把喷壶放下。“咋回来了?也不说一声。”
“想你了。”我说。
他搓着手走进屋,从茶几底下翻出手机:“你看,我昨天改好了,你妈说这样正规。”
我接过手机。通讯录里,我的号码备注写着“女儿”。我往上翻,看见我哥的备注是“儿子”,妈的备注是“老婆”。再往下翻,全是亲戚的名字,一个个整齐地存着姓和名。
“爸,你存别人的号都存全名,怎么存我们就存称呼?”
他愣了一下:“那不是……那不是你们不一样嘛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他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我妈从厨房探出头:“你爸啊,怕哪天走丢了,别人翻他手机能知道往哪打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
爸赶紧摆手:“别听你妈瞎说。我就是觉得,存名字太生分了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很轻,“你小时候,我手机里存的是‘乖宝’,后来你上初中,改成‘大姑娘’。你上大学那年,我改成‘闺女’。去年你工作,你妈说该改了,我才改成‘女儿’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是大名?”
他低下头,拇指摩挲着手机边缘:“大名……大名是给别人叫的。你是我闺女,我就想叫得亲热点。”
那天下午,我坐在沙发上教他用微信。他学得很慢,手指总点不准。我有点急,语气就重了:“你点这里,这里!不是那里!”
他没吭声,默默又试了一次。这次点对了,他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:“你看,我会了。”
我忽然想起高三那年,他教我骑自行车。我摔了好几次,摔得膝盖青紫。他站在身后,手扶着车后座,一遍遍说:“别怕,爸在后面呢。”
那天晚上我翻了他的通话记录。最近三个月,通话记录里几乎全是我打过去的,他没主动打过一次。我翻到最底下,看见一条未接来电,备注是“乖宝”——那是三年前我实习时打的,他没接到。
“爸,你怎么不删这些旧的?”
他从老花镜上方看我:“不删。留着,有时候翻翻,能想起你当时打电话来是啥语气。”
我低下头,假装刷手机,眼泪砸在屏幕上。
他忽然说:“你要是忙,不用老打电话。微信发个表情也行,爸能看出来你过得好不好。”
我点开他的微信收藏。里面全是各种表情包——早安、晚安、吃饭、注意身体。全是我这几年偶尔发的,他一条条都收藏了。
“你收藏这些干嘛?”
“想你了就翻翻。”他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我打开自己的手机,把他的备注从“老爸”改成了“爸爸”。然后我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:“爸,以后我每天给你发一条微信。”
他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:“发多了我记不住。”
“那就发一条。”
他没接话,低头摆弄手机。过了一会儿,我手机震了一下。打开一看,是他发来的消息:
“好。”
备注栏里,他给我改成了“女儿”。通讯录里,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全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