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,我家楼下的垃圾桶总是被翻得哗啦响。
凌晨一点,我加班回来,又看见那个佝偻的身影。他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棒球帽,手里攥着个蛇皮袋,在月光下仔细扒拉。我已经连续三天在这个点碰到他了。
“找什么?”我忍不住问。
他抬起头,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。眼睛浑浊,但目光很直,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脸上。“拼图,”他说,“缺一块。”
我以为他疯了。城中村拆迁在即,到处是废弃的家具和电器,值钱的东西早被捡光。他却在这翻拼图。
第二天,我特意留意了他。还是那栋楼,还是那个垃圾桶。他蹲在路灯下,把翻出来的东西一件件摆在地上:半截铅笔、一个生锈的钥匙扣、几枚游戏币。最后,他把一块塑料片举到灯光下看。
我凑近了些。那是一片深蓝色的拼图,边缘有些磨损,但颜色还很鲜艳。
“找到了?”我问。
他摇头,把那块拼图放进外套内袋,又从兜里掏出另一块——浅灰色的,比深蓝那块小一圈。他把两块拼在一起,在路灯下反复端详。
“差一块,”他说,“完整的图。”
我鬼使神差地回了家。储物间里有一盒拼图,是我搬进来时前房主留下的。盒子破旧,封面印着梵高的《星空》。我打开,缺了一角,正好是深蓝色的那块。
第二天晚上,我拿着拼图盒去找他。他还在那,正在翻垃圾桶。
“给你,”我把盒子递过去,“缺的那块,我昨天看你捡到了。”
他接过盒子,手抖了一下。然后从内袋掏出那块深蓝拼图,嵌进缺口。正好。
“十年了,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我找了十年。”
他告诉我,这是他女儿留下的。女儿六岁那年患了白血病,住院时天天拼这幅《星空》。后来病没治好,拼图也少了一块。他以为是被扔了,就在整座城市的垃圾桶里翻。
“不是被扔的,”我说,“是掉在柜子后面了。”
他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。然后把拼图盒递回给我:“你留着吧,我女儿喜欢梵高。”
我接过来,发现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照片。照片里,一个小女孩坐在病床上,对着镜头笑。她身后,墙上贴着那幅拼好的《星空》。
我抬头想道谢,他已经走了。蛇皮袋扛在肩上,消失在拆迁工地的阴影里。
后来我再没见过他。拆迁完成后,那片地盖起了新楼盘。房价很高,我买不起,搬去了更远的地方。
那幅拼图我一直留着。缺的那块,我始终没有放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