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,洗车店只剩我一个人。
水枪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车间里回响,白炽灯把水泥地照得发青。我蹲在地上刷轮胎,泡沫顺着橡胶往下淌,像那些没流干的眼泪。
这份工干了三个月,白天在工地搬砖,晚上来这儿替老周守夜。他说夜班没什么活,就是看着机器别让人偷了。可每天后半夜,总有几辆网约车开进来,司机困得眼皮打架,扔下二十块钱让我冲个外观。
两点二十三分,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门口。
我放下水枪走过去,车窗摇下来,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,穿灰色夹克,头发乱糟糟的。他递过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,嗓子哑得像砂纸:“随便冲冲就行。”
我接过钱,注意到他副驾上放着一盒药——盐酸舍曲林。那个牌子我认识,我妈也吃这个。
他没下车,就坐在驾驶座上,盯着前挡风玻璃发呆。我冲完车身,用毛巾擦水珠的时候,他突然开口:“小兄弟,你多大了?”
“二十三。”
他点点头,又沉默了一会儿。我把毛巾搭在肩上,等他开走。但他没动,反而熄了火。
“我女儿也干过这个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在跟自己说话,“去年暑假,她说要打工,非要来洗车店。我不同意,她妈说让孩子锻炼锻炼也好。”
我从兜里摸出一根烟,递给他。他接了,没点,就那么夹在指间。
“干了二十三天。”他继续说,“第二十三天晚上,她说加班,让我别等她。凌晨三点,我接到派出所的电话。”
风从车间那头灌进来,吹得铁皮棚顶哗哗响。
“人没找到,车也没找到。”他把烟捏碎了,碎烟丝掉在脚垫上,“监控只拍到她出了店门,往东走了。就这一段路,再没别的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“你穿这身衣服,跟她一模一样。”他抬起头看我,眼眶是红的,“蓝色工装,后背上印着‘车洁士’三个字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。确实,这衣服是店里统一发的,洗得有点发白,袖口磨出了线头。
“她走的时候,也穿着这身。”他说完,发动了车。
帕萨特缓缓驶出洗车区,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。我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那条毛巾。
三点过十分,我走进休息室,给自己倒了杯水。墙上贴着一张值班表,老周的名字在上面,我的名字也在上面。我忽然想到,如果有一天我也没回家,谁会记得我穿什么颜色的衣服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房东发来的消息:“这月房租最迟后天,不然换锁。”
我锁上手机,听见外面又有车开进来的声音。
这一夜还没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