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整整一周。
厨房水槽里泡着三只碗,一只裂了缝的瓷碗,一只不锈钢的,一只塑料的。我伸手去拿那只瓷碗,指尖碰到冰凉的水,像碰到去年冬天他递过来的那杯热水。那时候他还会说“烫,慢点”。
现在他坐在客厅沙发上,电视开着,声音调得很低。我听见雨砸在雨棚上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数着日子。
“要修一下雨棚吗?”我擦干手,走到客厅门口。
他转过头,看了我一眼,又转回去。“不用,下个月再说。”
下个月。他总是说下个月。去年他说下个月去办房产证,前年他说下个月带我去看海。下个月永远不会来,就像这雨永远不会停。
我回到厨房,把碗洗了。瓷碗的裂痕里藏着酱油渍,怎么也洗不掉。这只碗是他母亲留下的,她说这是她嫁过来时带的家当。我从来没问过她嫁过来时是什么季节,但我想,大概也是这样的梅雨季。湿漉漉的,连呼吸都带着霉味。
手机响了,是天气预报。未来十五天,雨。我盯着屏幕上的雨滴图标,想起结婚那天,也是这样的雨。他穿着借来的西装,皮鞋里灌满了水。司仪说“无论贫穷还是疾病”,他看着我,眼睛亮得像雨后的星星。
现在那双眼睛不再亮了。他每天早出晚归,回来就坐在沙发上,看新闻,看球赛,看什么都不看窗外。我有时候想,他是不是已经忘记太阳长什么样子了。
“明天我妈要来。”我对着客厅说。
“嗯。”
“她说想看看我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能不能早点回来?”
电视里传来广告声,他换了个台。我听见雨声更大了,像有人在屋顶上砸核桃。
我去阳台收衣服。衣服晾了三天,还是湿的,带着一股酸味。我一件件摸过去,他的白衬衫领子发黄,我的裙子皱成一团。突然想到,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晾过衣服了。以前他会从背后抱住我,把脸埋在我头发里说“你身上有太阳的味道”。现在只有霉味。
衣服收进衣柜,我闻到樟脑丸的味道。衣柜里分三格,他的,我的,还有一格空着,本来放孩子的。去年他喝多了,抱着那个空格哭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哭。等他哭完了,我说“我们离婚吧”。他说“好”。然后第二天,谁也没再提。
雨还在下。我关掉厨房的灯,走到卧室。床头柜上放着他的烟盒,只剩一根。我知道他还会去客厅拿,一根接一根。烟灰缸里积着昨天的灰,我端起来,倒进垃圾桶。
“睡吧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
灯灭了。雨声灌进来,像一首没完没了的催眠曲。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雨。
突然,我听见开门的声音。他出去了。我翻身,看向窗外。路灯下,他站在雨里,没有打伞。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。
我拉上窗帘。
雨还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