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,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的键盘声。
空调早关了,空气闷热,头顶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。我盯着屏幕上的表格,眼睛发干,手指机械地敲着数字。明天上午九点要交季度报告,主管说“不完成就别想休假”。
我揉了揉太阳穴,想起抽屉里还有半包速溶咖啡。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,翻找时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信封。
那是三年前写的辞职信,用A4纸折了三折,没贴邮票,没写地址。我甚至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塞进抽屉底层的。
信上写着:“尊敬的主管,因个人发展原因,申请离职。”后面跟着一堆客套话,比如“感谢公司培养”“祝福团队越来越好”。字迹工整,像打印出来的——我那时还特意练过签名,怕写得不好看。
但最后没寄出去。
为什么?我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上裂开的漆皮。
记得那天下午,我坐在工位上,把信折好放进口袋,准备去主管办公室。走到门口时,听见里面在开会——关于裁员名单的会。主管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:“老员工先留着,新人可以动,反正没签正式合同……”
我停住了。
口袋里的辞职信像一块烙铁,烫得我手心发汗。我转身回了工位,把信塞进抽屉,继续干活。后来那批新人里,有个刚毕业的小姑娘,实习期没满就被劝退了。她走的那天,在电梯里哭,妆花了,没人送她。
我坐在座位上,假装没看见。
从那以后,信就一直躺在抽屉里。每次想走,就拿出来看看,然后又放回去。像给自己的一个安慰:至少我有选择。
但我知道这不是选择,是逃避。
后来公司换了制度,加班成了常态。有次凌晨两点,我趴在桌上睡着了,醒来发现主管给我披了件外套,上面有烟味和汗味。他说:“辛苦,这份报告客户很满意。”
我笑着点头,心里却说:我累得想吐。
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当年那封信寄出去,现在我会在哪?可能在小城开个书店,或者去云南支教。但现实是,我还在这个格子间里,对着表格发愣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老婆发来的消息:“还不回来?粥在锅里,记得热。”
我看了眼时间,凌晨一点半。回复:“快了,你先睡。”
然后继续敲表格。
但手不自觉地又伸向抽屉。这次我拿出信,对着光看。纸张已经泛黄,边角卷起,字迹有些模糊。我犹豫了一下,把它放回原位。
关上抽屉时,我听见隔壁工位有动静。抬头,看见新来的实习生还在加班,是个戴眼镜的男生,二十出头,脸上写着疲惫。
他冲我笑了一下,说:“哥,你还不走?”
我说:“马上。”
他点点头,继续低头干活。屏幕光照着他的脸,年轻,还没被磨掉锐气。
我突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。
那时候,我也曾像他一样,以为熬过这段就好了。但三年过去,我还在熬。
凌晨两点,我终于关掉电脑,收拾东西。路过实习生工位时,他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机屏幕亮着,上面是一份简历的草稿。
我顿了顿,把外套脱下来,轻轻披在他身上。
然后走出办公室。走廊灯全关了,只剩安全出口的绿光。电梯按钮上的数字跳动,像心跳。
走出大楼时,风吹过来,带着夏天凌晨特有的凉意。我站在路灯下,点了根烟,看着灰白色的烟雾散开。
口袋里有件东西硌着手——是那封辞职信。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把它带出来了。
也许该寄出去了。
但我没有。只是把它叠好,放进烟盒里,然后扔进路边的垃圾桶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