闹钟响的时候，我以为自己还在梦里。伸手摸到手机，屏幕亮得刺眼——凌晨四点零三分。不是闹钟，是微信语音通话的请求。
我按下接听，那边是母亲的声音：“你爸又住院了，这次是心脏。”她的语气很平静，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涨了两毛钱。我嗯了一声，说知道了，明天请假回去。挂掉电话，我才发现手心全是汗。
房间很暗，窗帘是那种最便宜的遮光布，已经洗得发白，透进来对面霓虹灯的红光。我翻了个身，盯着天花板。这间出租屋我住了三年，从刚毕业时的一无所有，到现在的一无所有，唯一的变化就是天花板的霉斑。最开始只有墙角一小块，我用抹布擦过，用除霉剂喷过，它还是慢慢扩张，现在像一张地图，标注着这三年来的雨季。
数到第二十七块霉斑的时候，我听见隔壁传来的咳嗽声。那是个中年男人，每天凌晨五点出门，晚上十一点回来，从没听他说过话，只有咳嗽。有时候我在想，他咳嗽的时候在想什么，会不会也像我一样数着天花板上的霉斑。
手机又亮了，是微信群的提示音。大学室友群，有人在发结婚请柬，红色背景上印着烫金大字。我点进去，看到定位在市中心那个五星级酒店，下意识算了算份子钱，然后默默退出了。群消息还在弹，有人在讨论最近的生活感悟短篇，说北巷等快递写的那些底层故事太真实了，看得想哭。我笑了笑，把手机扣在床上。
肚子饿了。冰箱里只有半包挂面和一根蔫了的葱。我打开煤气灶，火苗跳了跳，又灭了。反复试了三次，还是点不着。我蹲在厨房地上，盯着那个锈迹斑斑的煤气灶，突然就哭了。不是嚎啕大哭，是那种无声的，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的哭法。
我想起上个月，公司裁员，我被叫到办公室谈话。HR说公司困难，希望我能理解。我说理解，然后签了字。走出大楼的时候，阳光很好，我看见门口那棵银杏树叶子黄了，特别好看。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，直到保安过来问我要不要帮忙拍照。我说不用，然后走了。
失业这件事，我没告诉任何人。母亲打电话来问工作，我说挺好的，刚涨了工资。她说那就好，你爸身体最近不太好，但你别担心，好好上班。我说好。挂了电话，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，又开始数霉斑。
现在我爸住院了，我卡里还剩两千三百块，连住院押金都不够。我打开手机银行，看了看余额，又看了看花呗的额度，最后打开了通讯录。翻了一圈，不知道能打给谁。大学时的朋友，毕业就散了。公司的同事，离职后就像陌生人。
凌晨四点半，我终于把煤气灶点着了。煮了一碗清汤挂面，放了一勺盐，几滴酱油。面很烫，我一边吹一边吃，眼泪又掉进碗里。咸的。
吃完面，我洗了碗，把厨房收拾干净。然后坐在床边，打开手机，订了明天最早那趟回老家的火车票。硬座，十一个小时。
我躺下来，盯着天花板，继续数霉斑。数到第三十六块的时候，手机又震了。是那个微信群的提醒，有人在@我，说怎么不说话。我回了一句：在看天花板。
那边很快回复：天花板有什么好看的？
我没再回。
凌晨五点，隔壁的咳嗽声停了。我听见开门的声音，然后是脚步声，渐渐远去。
我闭上眼睛，想睡一会儿。但脑子里全是父亲的样子。上次见他，是去年春节，他瘦了很多，头发白了大半。吃饭的时候，他一直在给我夹菜，说多吃点，外面吃不到家里的味道。我说好。走的那天，他送我到车站，站在进站口外面，一直挥手。我回头看了好几次，他都在那里。
我不知道这次回去，还能不能看到他挥手。
手机屏幕又亮了，是母亲发来的消息：你爸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，你到了直接来医院。
我回了一个字：好。
然后我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，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，闻起来有点刺鼻。
我又开始数霉斑。这次是从左往右，从上往下。数到第四十二块的时候，我睡着了。
梦里，我站在医院走廊里，走廊很长，没有尽头。父亲在前面走，我叫他，他不回头。我追上去，怎么也追不上。
然后我醒了。
窗外天已经亮了，霓虹灯熄了，阳光照进房间，照在天花板的霉斑上。那些斑点在光里，看起来像一幅画。
我想起小时候，下雨天不能出去玩，我就趴在窗台上看雨。父亲会走过来，摸摸我的头，说等雨停了，带我去买糖葫芦。
雨停了。
我坐起来，开始收拾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