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蕴宁跟着引路太监往前走。
宫里的路，她比谁都熟。
哪块砖松了，哪道墙后有耳，哪个转角藏着暗哨——前世她用命换来的经验。
但现在，她得装成第一次进宫的孤女。
“姑娘，您住的是偏殿西厢，离皇后娘娘的凤仪宫近。”太监堆着笑，“娘娘特意吩咐过，要好生照料。”
沈蕴宁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照料？
前世她也享受过这待遇。头三天，吃穿用度全是上等货。第四天，就开始有人往她茶里下药了。
妈的，套路一模一样。
她掐了掐掌心，让自己别走神。
偏殿西厢比想象中宽敞，窗明几净，桌上还摆了一碟桂花糕。
沈蕴宁走过去，拈起一块闻了闻。
没毒。
但也没放糖。
她苦笑。前世她最爱吃甜食，后来在冷宫里饿疯了，连发霉的馒头都啃过。
现在看到桂花糕，脑子里第一反应是检查有没有毒。
搞毛啊。
她放下糕点，坐到窗边。
窗外是片小花园，几株海棠开得正盛。风吹过来，花瓣飘进窗棂，落在她手背上。
沈蕴宁盯着那片花瓣发呆。
前世她也在这样的午后发过呆。那时候她还在想，陆衍什么时候会来看她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
他不会来。
除非她有用。
“姑娘？”门外传来宫女的声音，“皇后娘娘传您去凤仪宫用晚膳。”
沈蕴宁回过神。
来了。
晚膳只是个幌子，真正要见的，是那位坐在龙椅上的男人。
她站起身，整了整衣裙。
镜子里的自己还很年轻，眉眼间带着未褪的稚气。
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。
前世的眼神是怯的，像只受惊的兔子。
现在这双眼睛里，藏着一把刀。
沈蕴宁推开门，跟着宫女往外走。
路过御花园时，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
陆昭。
他站在假山旁，手里拿着本书，正低头翻看。
夕阳把他的侧脸镀成金色。
沈蕴宁脚步顿了顿。
陆昭抬头，看见她，愣了一下。
“沈姑娘？”他合上书，“这么快就安顿好了？”
“嗯。”沈蕴宁笑了笑，“王爷怎么在这？”
“躲清净。”陆昭指了指远处的宫殿，“二哥又在发脾气，我不想掺和。”
沈蕴宁心里一紧。
二哥——陆衍。
“王爷不去看看？”她试探着问。
“看什么？”陆昭耸耸肩，“他发脾气的时候，谁去谁倒霉。我脑子又没进水。”
沈蕴宁差点笑出声。
前世怎么没发现这少年这么有意思。
“姑娘这是去哪？”陆昭问。
“凤仪宫，皇后娘娘传我用晚膳。”
“哦。”陆昭眼神闪了闪，“那你去吧。小心点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沈蕴宁点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几步，她突然回头：“王爷，那本书好看吗？”
陆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，有些不好意思：“《山海经》，民间杂谈，上不得台面。”
“能借我看看吗？”
陆昭愣了愣，把书递过来。
沈蕴宁接过书，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。
陆昭的手猛地缩回去，耳根红了。
“谢王爷。”沈蕴宁把书揣进怀里，转身走了。
她没回头。
但能感觉到，那道目光一直钉在她背上。
直到拐过弯，那目光才消失。
沈蕴宁深吸一口气。
凤仪宫到了。
殿门大开，里面灯火通明。
她迈步走进去，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男人——
陆衍。
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，正低头喝茶。
听到脚步声，他抬起头，目光淡淡扫过来。
沈蕴宁跪下：“民女沈蕴宁，参见皇上。”
陆衍没让她起来。
他端着茶杯，慢悠悠喝了一口。
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。
沈蕴宁跪在地上，膝盖硌得生疼。
但她没动。
前世她跪过更久，跪过更疼的。
“起来吧。”陆衍终于开口，声音听不出喜怒，“赐座。”
沈蕴宁站起身，坐到最末的位置。
皇后坐在陆衍身边，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：“沈姑娘一路辛苦了，本宫特意让御膳房做了些清淡的菜。”
“谢皇后娘娘。”
沈蕴宁拿起筷子，夹了一筷子青菜。
味道不错。
比前世第一次吃的晚膳差远了。
那时候皇后给她准备了一桌山珍海味，她吃得小心翼翼，生怕出错。
现在想想，那桌菜就是饵。
钓她上钩的饵。
“沈姑娘会下棋吗？”陆衍突然问。
沈蕴宁筷子一顿。
来了。
前世就是这局棋，让她走进了陆衍的圈套。
“略懂一二。”她放下筷子，“皇上想下棋？”
陆衍看了眼皇后。
皇后笑着起身：“本宫去让人准备棋盘。”
沈蕴宁看着皇后的背影，心里冷笑。
前世她以为皇后是好人，处处帮自己。
后来才知道，皇后是陆衍的刀。
每一刀都捅在她最软的地方。
棋盘摆好，陆衍执黑先行。
沈蕴宁执白，落子很慢。
她故意下错了几步，让陆衍吃掉了她一片棋。
“沈姑娘的棋艺，还需要多练。”陆衍淡淡说。
“是。”沈蕴宁低头，“民女愚钝。”
陆衍放下棋子：“今天就到这吧。朕还有政务要处理。”
他起身，经过沈蕴宁身边时，停了一下。
“你身上有桂花香。”
沈蕴宁心头一紧。
“朕不喜欢桂花。”陆衍说完，大步走了。
沈蕴宁攥紧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不喜欢桂花？
前世他可从来没说过。
皇后走过来，拍了拍她的肩：“沈姑娘别在意，皇上就这性子。”
沈蕴宁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她站起身，告退。
走出凤仪宫，夜风吹过来，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。
陆衍比前世更难对付了。
他刚才那句话，是试探，还是无意？
沈蕴宁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，自己得加快速度了。
回到偏殿，她关上门，从怀里掏出那本《山海经》。
翻开第一页，里面夹着一张纸条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：
“三日后，御花园，水榭见。”
落款是陆昭。
沈蕴宁盯着那张纸条，心跳加速。
陆昭约她见面？
为什么？
她揉了揉太阳穴。
这一世，事情好像比前世更复杂了。
但她不怕。
她连死都经历过，还怕什么？
沈蕴宁把纸条折好，藏进袖子里。
窗外，月亮爬上了宫墙。
她看着那轮月亮，想起前世冷宫里，她也经常这样看月亮。
那时候她在想，如果有来生，她一定不做棋子。
现在来生来了。
她要做执棋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