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四十七分,我第三次刷新了客户发来的修改意见。
胃里空得发慌,像有只猫在挠。我套上外套,下楼去找吃的。小区后门那条街,白天热闹得很,这会儿只剩一盏路灯亮着,光下面停着一辆三轮车,车斗里支着煎饼摊。
“来了啊。”阿姨抬头看了我一眼,手里的刮板已经在铁板上抹开一层面糊。
她姓陈,安徽人,六十出头,在这条街摆摊快十年了。我搬来这个小区两年,加班到深夜时总能在她收摊前赶上最后一个煎饼。
“加两个蛋。”我说。
陈阿姨没接话,手底下利落地磕开蛋壳。铁板上滋滋响,蛋清迅速凝白。她翻了个面,刷上酱,撒葱花,动作流畅得像练了千百遍。
“今天怎么又这么晚?”她问。
“项目赶进度。”我掏出手机扫码,发现她摊子旁边多了一个纸箱子,里面堆满了蛋壳。
以前她也收蛋壳,但都是随手扔进垃圾桶。今天却码得整整齐齐,白的黄的,一层层摞着,像某种奇怪的装置艺术。
“阿姨,这蛋壳留着干嘛?”我随口问。
她顿了顿,把煎饼卷好递给我,塑料袋外面还套了个纸袋:“有人收。”
“收蛋壳?能卖钱?”我咬了一口煎饼,烫得直吸气。
“不是卖。”她擦擦手,声音低了些,“是给我闺女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她在这摆摊这么多年,从没提过家里的事。
“你闺女……要蛋壳做什么?”
陈阿姨没立刻回答,只是把铁板上的碎渣刮干净,又往炉子里添了块煤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皱纹很深。
“她小时候摔过一跤,后脑勺着地,后来就……脑子不太好了。”她说得很慢,“医院说是颅骨有块凹陷,压迫神经。做手术要好几万,我们那时候拿不出来。”
我握着煎饼的手僵住了。
“后来她慢慢长大,一直说头疼。前年我带她去县医院复查,医生说那块骨头自己长薄了,再不手术会更糟。”她叹了口气,“可钱还是不够。”
“那蛋壳……”
“有个大学生志愿者,说是学医的,告诉我一个法子。”陈阿姨的声音忽然亮了一些,“他说蛋壳里有一层膜,叫蛋壳膜,含什么胶原蛋白和透明质酸,能做成生物敷料,促进骨组织再生。”
我听得有些懵:“所以您收蛋壳,是为了提取那层膜?”
“对。”她点点头,“他说医院有项新技术,用人造骨膜覆盖在凹陷的地方,能刺激骨头自己长回去。可那骨膜贵,一片要两千多。他就教我把蛋壳内膜收集起来,晒干磨粉,交给他实验室去提纯,说能省一大笔钱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煎饼,蛋香还在鼻尖绕。
“那你闺女现在……”
“手术做了一半。”她搓了搓手,“去年暑假做的第一次,垫了四片骨膜,医生说长势挺好。今年秋天再补一次,应该就能平了。”
路灯忽然闪了一下,又恢复了。远处传来环卫工扫街的声音。
“那您每天给我留两个蛋,也是……”
“嗯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你总来,我知道你加班辛苦,也想着多攒几个壳。”
我忽然觉得眼眶发酸。
煎饼摊旁边那个纸箱,此刻看起来不像垃圾箱,倒像个存钱罐。
“那您闺女现在在哪?”
“在老家,她妈照顾着。我在这边挣钱,也收壳。”陈阿姨开始收摊,把铁板扣过来盖上,“等秋天手术做完,我就回去。”
我帮她把纸箱搬到三轮车上。箱子很轻,里面的蛋壳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阿姨,明天我帮您问问同事,看谁家吃鸡蛋,壳都给您留着。”
她愣了一下,随即摆手:“不用不用,别麻烦人家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我说,“反正我们公司鸡蛋吃得也多。”
她没有再推辞,只是又给我塞了一个煎饼:“这个不要钱,明天早上热热吃。”
我拎着两个煎饼往回走,走到楼道口回头看了一眼。陈阿姨正费力地把纸箱绑在三轮车后面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回到屋里,我打开手机查了一下“蛋壳膜”这个词。跳出来的资料说,蛋壳内膜确实含有多种活性成分,在组织工程和再生医学里应用前景广阔。
我关掉页面,把第二个煎饼放进了冰箱。
第二天上班,我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“谁家吃鸡蛋?壳别扔,给我留着,有用。”
同事们纷纷问我要干嘛。
我没说太多,只回了一句:“帮一个朋友攒点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