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广州,空气黏得像刚撕开的糖浆。出租屋的窗户关不严,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。我坐在床边,电扇吱呀吱呀地转,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。
那天下午四点,天突然暗下来。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把整条巷子吞进去。我刚洗完澡,头发还滴着水,准备去巷口超市买瓶冰水。走到楼梯口,雨就砸下来了。不是那种温柔的细雨,是那种能让你瞬间湿透的暴雨。
我退回去,站在屋檐下。雨帘子一样挂下来,积水很快漫过台阶。这时我看见一个人跑进来,是个男的,三十来岁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,浑身湿透。他喘着气,躲到我边上,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。
“你住这楼上?”他问。声音有点沙哑,带着外地口音。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。
“我行李箱还在巷口,太重,提不动……”他指了指外面,“能帮我一下吗?就几步路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。我妈从小教我要小心陌生人,但那会儿雨太大了,他整个人都在发抖。我说好,跟他冲进雨里。行李箱是那种老式的大帆布袋,装得鼓鼓囊囊,两个人才抬上三楼。
他叫老陈,刚从老家来广州找工。行李里是棉被和几件衣服,还有一个塑料袋装着的病历本。他把湿衣服脱了,拧干水,挂在椅背上。我给他倒了杯热水,他说谢谢,然后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老婆在老家住院,”他突然说,“胃癌。我得挣钱。”
我没接话。窗外雷声轰隆,雨打在铁皮棚上,响得像放鞭炮。
“你不容易。”我最后说。
他笑了笑,眼睛看着地板。
雨一直下到晚上八点。他走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我送他到楼下,路灯昏黄,积水还没退。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了句“保重”,然后拖着行李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我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。那个夏天,我也没等到我妈说的那把伞。
很多年后,我偶尔还会想起那个暴雨天。想起老陈说的那句“保重”,想起病床上的女人,想起那些在底层挣扎的人。我们都没伞,但至少在那个下午,有过一个屋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