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,我又醒了。
不是被吵醒的,是我自己醒的,像身体里安了个闹钟,到点就响。旁边的人打着鼾,呼吸声粗得像砂纸刮过水泥地。我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,盯着墙上那道从天花板一直裂到踢脚线的缝。搬进来那年我就跟房东说过,他说没事,老房子都这样。
三年了,那条裂缝没变大,也没变小,就这么横在那里,像我们之间那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冰箱又响了。这台冰箱是我们从二手市场扛回来的,压缩机每隔二十分钟就发出一声闷响,像什么动物在喘气。我数过,一晚上要响二十三次。以前我觉得烦,现在习惯了,甚至有点依赖那个声音——起码它还活着,还在干活。
床垫的弹簧在我身下硌着,中间那块已经塌了。我们试过把床垫翻过来睡,可翻过来那边也塌了。他说要不换个新的,我说再等等吧。等什么呢?我也不知道。可能是等那个月多几百块钱,也可能是等我们都忘了还有换床垫这回事。
我伸手摸了摸床头柜上的杯子。水是凉的,昨晚倒的,一口没喝。杯子底有一圈白印子,是水垢。我懒得洗,他也懒得洗,它就那么放着,一天又一天。
他翻了个身,手臂搭过来,压在我腰上。我没动。他的手很重,像是已经没有知觉了。结婚四年,他从一百二十斤胖到一百六十斤,肚子鼓起来,皮带扣永远卡在倒数第二个孔。他说是加班吃夜宵吃的,我说是你不运动。然后就不说话了。
我们的话越来越少。不是吵架那种少,是没什么好说的那种少。每天下班回来,他刷手机,我刷手机,电视开着也没人看。偶尔他说一句“今天食堂的菜咸了”,我回一句“嗯”,然后继续安静。
有时候我想,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。
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,我们在城中村租了个单间,没有厨房,没有阳台,衣服晾在窗户外面,风一吹就掉。那时候他还会半夜跑出去给我买炒粉,两个人蹲在路边吃,油滴在裤子上也不觉得脏。他说等我们有钱了,就租个好点的房子。我说好。
现在租了,两室一厅,有独立厨房,有阳台。可我们不再蹲在路边吃炒粉了。他加班到十点回来,我做好了饭,他吃两口就说累了,然后倒在沙发上。菜凉了,我也不想热,倒掉,洗碗,洗澡,睡觉。
日复一日。
我起来上了个厕所。厕所的灯坏了一盏,只剩一盏亮着,昏黄黄的,照得镜子里的我像个鬼。我看了自己一眼,头发乱着,眼眶凹着,嘴角往下耷拉。我赶紧移开眼睛。
回到床上,他已经缩到另一边去了。被子被他卷走大半,我扯了扯,没扯动。算了,冷就冷吧。
窗外有车经过,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闷闷的,像什么东西压过来又碾过去。这座城市从来不睡,凌晨两点的外卖电动车、便利店的白炽灯、二十四小时药店的招牌,都在亮着。可我觉得自己已经睡着了,睡在一个很长的梦里,醒不过来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我又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。
最后听见的,是冰箱又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