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八日,阴转阵雨。
晾衣绳上挂着三件白衬衫,两件是他的,一件不是。我认得他的衬衫——领口第二颗纽扣用黑线缝过,袖口有洗不掉的圆珠笔印。可中间那件,领标是陌生的牌子,衣摆比我记忆里任何一件都长两寸。
我站在阳台上,手里还攥着刚拧干的抹布。风从东边吹过来,带着梅雨季特有的霉味和潮气。楼下李婶在收被单,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,我扯了扯嘴角,没笑出来。
这件衬衫是昨天晾上去的。我记得昨天下午四点二十一分,洗衣机停了,我打开门,衣服搅成一团。他把湿衣服抖开递给我,一件,两件,三件。我当时在接我妈的电话,没仔细看。我妈说老家的瓦房漏水,让我汇两千块修屋顶。他站在旁边,把衬衫一件件挂上晾衣绳,手指很稳。
现在我想起来了,他挂第三件的时候,动作顿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,大概半秒。然后他继续拉平衣摆,拍掉皱褶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我把那件衬衫取下来,翻到领口内侧。标签上印着175/96A,他的尺码是170/88A。布料是纯棉的,但比他的厚,摸上去有种新衣服才有的硬挺。我凑近闻了闻,有洗衣液的香味,还有一点点烟味。他不抽烟。
晚上他回来,鞋底带进来一滩水印。我把衬衫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,问他:“这件是谁的?”
他看了一眼,说:“同事的,上周聚餐喝多了,他吐了我一身,就把衬衫借我穿回来。后来一直忘还。”
“哪个同事?”
“小周,你不认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菜单。
我没再问。他换了拖鞋去厨房热饭,水印在地上拖出两道浅痕。我坐在沙发上,手指一直摩挲那件衬衫的领标。标签边缘有点扎手,是那种缝得不太规整的线头。
十点半他睡了,我还在翻手机。微信里没有“小周”这个人。他的朋友圈最近三天可见,封面是一家三口在湖边的照片,那是去年秋天拍的,我们还没离婚。
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,打在雨棚上噼里啪啦。我打开衣柜,他的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,按颜色分类。只有最底下一格,塞着一条灰蓝色的领带,打结处有淡淡的粉底印。不是我的色号。
凌晨两点,我去了阳台。雨水斜飘进来,晾衣绳上空荡荡的,那三件衬衫已经收进屋里了。但我知道,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,还会有一件不属于这里的衣服,挂在最中间的位置。
梅雨季的最后一个晴天,还有三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