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我是被香味弄醒的。
凉粉的醋味,从厨房飘进来。
我妈已经出门了,桌上留了张纸条:“王婶摊上,自己来。”
我刷牙洗脸,换了件T恤。
出门的时候,我爸在院子里浇花。
“妈呢?”我随口问。
“去菜市场了。”他说,头也没抬。
我走到街口,拐进巷子。
王婶的摊子果然在,灯泡还是歪歪扭扭的,亮着橘色的光。
她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哟,回来了?你妈昨天就打了招呼。”
“嗯。”我坐下,“一碗凉粉,多放辣椒。”
“好嘞。”
凉粉端上来的时候,我差点哭了。
切得薄薄的,浇上醋和辣椒油,撒一把花生碎。
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我埋头吃,吃完一碗,又要了一碗。
王婶坐在旁边,看着我笑: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
“好吃。”我说。
“你妈昨天来我这儿坐了好久。”王婶说,“说你在北京不容易,瘦了。”
我没接话。
“她还说,你爸养的那条鱼死了,你爸难过了好几天。”
我筷子一顿。
“鱼死了?”
“你不知道?”王婶看着我,“你妈没跟你说?”
我摇头。
“死了快一个星期了。”王婶压低声音,“你爸偷偷埋在后院,还立了个小土堆。”
我放下筷子。
“你妈说,你爸本来想等你回来杀,结果鱼没撑住。”
我喉咙发紧。
“你爸那人,嘴硬。”王婶叹了口气,“但心里头,比谁都软。”
我付了钱,站起来。
“走了?”王婶问。
“嗯。”我说,“回家看看。”
走出巷子,阳光刺眼。
我掏出手机,打开和妈的微信聊天记录。
那条语音还在。
我点开。
“你爸说,鱼先养着,等你回来再杀。”
我听了三遍。
妈的,鱼都死了一个星期了。
她还在骗我。
我快步走回家。
我爸还在院子里浇花。
“爸。”我叫他。
他抬起头。
“鱼呢?”我问。
他愣了一下,手里的水管掉在地上。
水哗哗地流。
“你妈跟你说了?”他声音有点抖。
“说了。”我说,“鱼死了。”
他低下头,盯着地面。
“埋了。”他说,“在后院。”
我走到后院。
墙角果然有个小土堆,上面压了块石头。
石头旁边,放着一根鱼骨头。
干干净净的,被晒得发白。
我爸跟过来,站在我身后。
“那天晚上,”他说,“鱼突然翻了肚皮。我捞起来,想杀了冻着等你回来。但刀子拿起来,又放下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舍不得。”
我转过身。
他眼眶红了。
“爸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明天不走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我说,“项目我让同事帮忙盯着。”
他没说话,转身走进厨房。
我听见他在切东西。
姜丝。
又细又长。
妈回来的时候,看见我和我爸在厨房里。
我爸在炒菜,我在洗葱。
她站在门口,看了半天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鱼死了,我们吃别的。”
她瞪了我爸一眼。
我爸假装没看见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我妈突然说:“对了,你李婶家的闺女,上个月回来,其实不是找工作。”
“那是干嘛?”我问。
“离婚了。”我妈说,“她老公出轨,她带着孩子回来了。”
我筷子停了。
“你李婶气得半死,但闺女回来,她高兴。”
我夹了一块肉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要是混不下去了,回来你们会嫌弃我吗?”
她放下筷子,看着我。
“傻孩子。”她说,“你爸连鱼都舍不得杀,等你回来。你说呢?”
我爸没说话,给我夹了一块肉。
我低头吃饭。
眼泪掉进碗里。
咸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