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包子铺开在城中村最深的巷子里,凌晨三点半亮灯,四点第一屉蒸笼上汽。那条街没有路灯,全靠我铺子门口那盏白炽灯照着,光晕里总能看见赶夜班的人影子晃过去。
她第一次来是去年深秋。天还没亮透,冷风卷着梧桐叶往人领口里钻。她站在蒸笼前,搓着手,半天才说一句:“老板,两个菜包,一碗白粥。”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谁。
我递过去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。工装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线头,头发随便扎着,几缕碎发贴在额角。她接过塑料袋,攥得紧紧的,朝巷子深处走了。
后来她天天来,每天都是这个点,都是两份菜包一碗白粥。但奇怪的是,她每次只吃一个包子,喝半碗粥,剩下的另一个包子从来不动。我起初以为她胃口小,可那剩下的一份她每次都打包带走,从不落下。
有回我忍不住多嘴:“姑娘,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,要不先吃完再打包?”她愣了一下,摇摇头,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:“没事,有人等着呢。”
我想大概是给家里什么人带的。父母?或者弟弟妹妹?
入冬后有一天她没来。那天特别冷,蒸笼上的白气几乎凝成霜。我等到四点二十,她还没出现。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的,像少了什么。
第二天她来了,眼睛有点肿,动作比平时慢。我给她多舀了一勺粥,她抬头看我一眼,没说话,嘴唇动了动。
“昨天怎么没来?”我装作随口问。
她低头搅着粥:“医院待了一宿。”
我没再追问。有些事,问多了就是揭人伤疤。
后来她断断续续会缺席,有时候隔一天,有时候隔两天。每次回来,眼睛都红着,但从不抱怨什么。我渐渐摸出规律——她缺席的日子,多半是月底或者月初,可能是发工资前后。
今年夏天特别热,台风来得也早。七月那场台风刮了整整一夜,凌晨四点全城停电。我摸黑点起蜡烛,想着今天应该不会有客人了。
可她来了。
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,雨水顺着裤脚往下淌。她站在门口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“老板,两个菜包,一碗白粥。”
我愣住了:“今天停电,没法蒸。”
她站在那儿,手攥着衣角,雨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。过了很久,她说:“那我能坐一会儿吗?就一会儿。”
我把她让进来,倒了杯热水。她捧着杯子,手指冻得发白。蜡烛光摇摇晃晃,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瘦得像片纸。
“我姐……以前也在这附近卖早餐。”她突然开口,声音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,“她收摊晚,总跟我说,凌晨四点的包子是最好吃的。”
我手里的水杯顿住了。
“她走了一年多了。”她说完这句话,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轻轻抖着。
窗外狂风暴雨,巷子里的积水漫上来,路灯杆被吹得摇摇欲坠。我坐在她对面,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把那杯热水往她手边推了推。
后来她说,她姐最喜欢菜包,每次都要吃两个。可她胃不好,吃不完第二个,就留到中午当午饭。她学姐姐的样子,每天买两份,一份自己吃,一份留着,好像姐姐还在。
从那天起,她还是会来,还是会点两份。但我发现,她开始把第二个包子掰成两半,一半自己吃掉,一半打包。
昨天晚上她又来了,走之前忽然说:“老板,下个月我就不来了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
“我要回老家了。我妈身体不好,得有人照顾。”她顿了顿,“这一年……谢谢你。”
她转身走进巷子深处,凌晨四点的天还是黑的,但她的背影比来时直了一些。
今天她没来。我把蒸笼揭开,白气涌上来,糊了眼镜片。我擦了好几次,才看清那屉包子——少了一屉。
但我总觉得,明天她还会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