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儿把志愿表递给我的时候,我正在炒一盘青椒肉丝。油烟呛得我眯起眼睛,铁锅里的油星子溅到手背上,烫得我一个激灵。
“妈,我填好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了什么。
我随手接过来,一边翻炒一边瞟了一眼。第一志愿那栏,赫然写着“XX职业技术学校——中餐烹饪专业”。锅铲“哐当”一声掉进水池里。
“你疯了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起早贪黑供你读书,是为了让你去学颠大勺?”
她咬着嘴唇不说话,眼睛盯着自己那双沾满面粉的帆布鞋。厨房里还飘着她下午烤糊的曲奇饼的味道,焦甜的,混着油烟,让人胃里一阵翻涌。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出租屋的隔音很差,隔壁那对情侣又在吵架,女人的哭叫声穿过薄薄的石膏板,像指甲刮在玻璃上。女儿已经睡了,呼吸均匀。我打开手机,班级群里正在刷屏——谁家孩子模考进了年级前五十,谁又报了冲刺班。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根针。
我翻了个身,看着天花板上那片发黄的水渍。这间屋子我住了五年,从她上初中开始。老公在工地上,一年回来两次。我一个人带着她,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那张课桌上。可她的成绩始终在班里中下游,物理尤其差。每次家长会,我都坐在最后一排,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。
凌晨两点,我实在躺不住了,起来喝水。路过她房间时,门缝里漏出一线光。我轻轻推开一条缝——她没睡,正坐在床沿上,手里捧着一个白萝卜。床头小台灯的光拢着她,她低着头,用小刀一点点地刻着什么。
我没出声。她刻了很久,久到我腿都站麻了。最后她把萝卜放在桌上,退后两步看。那是一朵牡丹,花瓣层层叠叠,在昏黄的灯光下,竟有种说不出的鲜活。
她伸手摸了摸花瓣,嘴角弯了一下,然后又扁下去,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萝卜上。
我关上门,靠在墙上。墙皮簌簌地往下掉,落在我的头发上。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,离高考还有一百一十七天。
第二天早上,她没吃早饭就走了。桌上留着那张志愿表,已经被我揉皱了,又展平了。背面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:“妈,我想当厨师。我自己攒钱去学,不花你的钱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然后打开手机,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——我表姐,她儿子前年考上了省里的烹饪学校,现在在一家五星级酒店做冷盘。
电话接通的时候,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:“姐,你们那个学校……还招人吗?”
表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怎么,想通了?”
我没回答。窗外,早班公交车的喇叭声刺破晨雾,隔壁那对情侣终于不吵了。厨房里还有昨晚剩的半碗青椒肉丝,油已经凝成了白色的膜。
我把志愿表叠好,放进围裙口袋里。今天轮到我给出租屋的租户们做保洁,这栋楼里住着七个高考生,五个初中生,还有三个正在学步的孩子。房东在楼梯口贴了一张新的告示:“禁止在楼道里练习乐器,影响其他住户学习。”
我拿起拖把,忽然想起女儿昨晚刻的那朵萝卜花。不知道它在水里泡了一夜,还能不能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