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,县城唯一那家上点档次的饭店里,暖气烧得人发昏。我妈和刘阿姨坐在包厢另一头,聊得热火朝天,声音大到隔壁桌都能听见。“这孩子在北京做IT的,年薪三十万呢。”我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骄傲,像在炫耀一件打折时抢到的商品。
我低头看菜单,手指在塑封纸上划来划去。对面坐着的姑娘叫小雅,本地幼儿园老师,短头发,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。她一直低头看手机,偶尔抬头冲我笑一下,嘴角扯得很勉强。
“你们年轻人先聊聊,我们去看看凉菜。”刘阿姨站起身,给我妈使了个眼色。两个人一出去,包厢里就安静下来,只剩下空调呼呼吹风的声音。
“你……在北京做什么?”小雅先开口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写代码。”我说完这两个字,突然觉得这三个字在北京说出来和在这里说出来完全是两种东西。在北京,这是无数个加班到凌晨的夜晚换来的标签;在这里,它听起来像一句谎言。
“哦。”她点点头,又低下头看手机。我瞥见屏幕上是一个群聊界面,消息一条条往上弹,她飞快地打字回复,然后抬起头,“挺好的,挣钱多。”
“还行吧。”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水已经凉了,苦涩在舌尖化开。
沉默又蔓延开来。我数了数碗里的米粒,一共十七颗,然后抬头看窗外。街对面是县城的步行街,路灯昏黄,几家店铺已经关门了,卷帘门上贴满了红色的打折广告。一个穿羽绒服的中年男人蹲在路边抽烟,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。
“听说你之前有个女朋友,谈了好几年?”小雅突然问。
我一愣,下意识握紧了茶杯。“嗯,分了。”
“为什么分?”
“她妈嫌我没房子。”我说这话的时候,脑子里浮现出前女友林佳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租屋的背影。那天北京下着雨,她没打伞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。我站在门口喊她,她没回头。
小雅“哦”了一声,又低头打字去了。
我突然觉得很累。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。在北京的时候,每天挤两个小时地铁上班,被领导骂被甲方催,晚上十一点回到出租屋,躺在床上刷手机,刷到凌晨两点才睡。那时候觉得累,但至少累得理直气壮,累得有个盼头。可现在坐在这里,对着一个连话都不想跟我说的姑娘,我连累的理由都找不到了。
我妈和刘阿姨端着凉菜进来,气氛又重新热络起来。我妈夹了一块酱牛肉放到我碗里,说:“多吃点,看你瘦的。”刘阿姨在旁边笑,说小雅平时最爱吃这家店的糖醋里脊,让服务员多加一份。
饭吃到一半,我妈突然说:“你们加个微信吧,以后多聊聊。”
我掏出手机,小雅也掏出手机。扫二维码的时候,我看到她的手机壁纸是一张风景照,大概是某个海边拍的,蓝天白云,特别干净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我点了同意。
吃完饭出来,冷风扑面而来,我打了个哆嗦。县城冬天的夜特别黑,不像北京,到处都是光污染,连星星都看不见。这里的天上倒是有几颗星,稀稀拉拉的,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米。
我妈和刘阿姨还在后面说着话,我和小雅并排走在前面。她把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,低着头走路,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北京?”她突然问。
“初六。”
“哦,那还有几天。”
“嗯。”
走到路口,刘阿姨喊住她:“小雅,让你爸来接你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打车回去。”她冲刘阿姨摆摆手,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,“那我先走了。”
“好,路上小心。”
她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出租车,拉开车门的时候,又回头看了我一眼。车门关上的瞬间,我看到她嘴唇动了动,好像说了句什么,但车已经开走了。
回家的路上,我妈絮絮叨叨地跟我说小雅家里条件不错,父亲是中学老师,母亲在超市上班,独生女,在县城有一套房子。“你要是跟她成了,就不用在北京受那个罪了。”我妈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满是心疼。
我没说话,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。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晃过去,像一条流动的光河。手机震了一下,我低头看,是小雅发来的消息:“今天谢谢你,饭很好吃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不知道该怎么回。最后只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到家后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手机屏幕亮着,我打开和林佳的聊天记录,最近的一条还停留在三个月前,她说“东西我都搬走了,钥匙放门卫那了”。再往上翻,是各种争吵的截图,关于钱、关于房子、关于未来。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,只有两个字:“保重。”
我关掉手机,翻了个身。窗外有人在放烟花,噼里啪啦的,声音传得很远。过年了,整个县城都热闹起来,只有我躺在这张单人床上,觉得自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,飘在半空中,不知道该往哪落。
微信又震了一下,是小雅发来的语音。我点开听,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犹豫:“那个……明天县城广场有灯会,你要是有空的话,可以一起去看。”
语音听完,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。烟花还在放,声音忽远忽近。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,一条一条数过去,数到第七条的时候,我伸手拿过手机,打了两个字:“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