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又加班到九点半。
走出写字楼的时候,风有点凉,吹在脸上像碎冰碴子。我裹紧外套,往地铁站走。路上没什么人,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压得很短,像一个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纸片人。
末班地铁空荡荡的,车厢里只有零星几个人。我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妈妈发来的消息:“吃饭了吗?别太晚。”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最后只回了个“吃了”,顺手加了个微笑的表情。
列车启动,窗外广告牌的光影一帧帧滑过去。我抬起头,看见对面车窗上映着自己的脸——头发有些乱,眼袋浮肿,嘴唇干裂,像刚从战场上逃下来的败兵。我愣了一下,下意识用手梳理头发,却徒劳无功。
这大概是今年第几次在末班地铁上这样看自己了?我记不清了。
想起上个月回家,妈妈盯着我看了半天,说:“你怎么瘦了这么多?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?”我敷衍说公司食堂伙食好着呢,她就没再追问,转身去厨房给我热排骨汤。我坐在老屋的沙发上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她老了。以前她烫头发、穿高跟鞋,走路带风,现在她的背微微驼了,头发也白了大半。
那时候我想说点什么,但汤端上来了,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喝,笑得很满足。我低下头,把话和汤一起咽了下去。
列车报站的声音把我拉回来。我掏出手机,翻到相册里一张老照片——是五年前刚来这座城市时拍的,站在火车站广场,阳光很刺眼,我眯着眼笑,觉得自己能征服全世界。那时我二十五岁,头发浓密,笑容明亮,不知道什么叫加班到深夜,也不知道什么叫一个人扛。
现在呢?我三十岁了,还是在这座城市里漂着。房租涨了,外卖越来越贵,朋友圈里同龄人晒房晒车晒娃,我的动态全是转发的工作链接。偶尔深夜刷到旅游博主的视频,想起自己说过无数次“等忙完这阵就去云南”,却连年假都不敢请。
我关掉手机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的广告牌刚好换成一句——
“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,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。”
我忽然很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这句歌词太熟了,熟到像一剂过期的麻药,已经麻痹不了什么了。
列车减速,到站了。我站起来,走出车厢,站台的风很大,吹得我眼睛有点涩。我揉了一下,发现手指上湿了。
不是泪,是雨。
我撑开伞走进雨里。路灯把雨丝照得发亮,像无数条细碎的银线。手机又震了一下,是妈妈发来的语音。我戴上耳机,她的声音有点沙哑:“闺女,妈妈今天去菜市场,看见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糖炒栗子,给你买了两斤。等你下次回来,妈妈给你炒。”
我站在雨里,忽然说不出话来。
我张了张嘴,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最后只发了个“好”字,发完又补了一句:“妈,等我忙完这阵就回去。”
这句话我说了三年。
雨越下越大,我把伞往头顶举了举,加快脚步往出租屋走。身后地铁站的灯光越来越远,像一只慢慢闭上的眼睛。
明天还要早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