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五十七分,我从写字楼大门走出来的时候,整条街就只剩路灯和风。
那个烤冷面摊还亮着灯。铁板上的油滋滋响,白色热气往上冒,在寒冷的空气里很快就散了。摊主是个姑娘,裹着军大衣,戴一顶毛线帽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“老样子?”她问。
我点点头,她就开始往铁板上打鸡蛋。鸡蛋落在热油上,边缘迅速地凝固成型。她用铲子翻了一下,动作很快,像是做了几万遍。
“今天加班到这么晚?”她又问。
我说:“嗯,赶一个方案。”其实今天加班是因为同事把活甩给我,我没办法,只能自己做完。但这种话讲出来也没意思,别人听了也就是一句“好惨”。
她没接话,只是往烤冷面上多加了一根肠。我说:“我没说要加肠啊。”她说:“送你一根。你最近来得太勤了,感觉快把摊子吃垮了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其实我知道她是看我脸色太差,但她说得轻松,我也就当作是玩笑。
铁板上的烤冷面开始卷起来,她拿铲子切成几段,装进纸碗里,又淋了两遍酱。酱汁渗进面皮里,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我接过来,站在摊前吃。她靠在三轮车边上,把军大衣裹紧了一点。
“你每天摆到几点?”我问。
“看情况。有时候到四点,有时候到天亮。”她说话的时候呼出来的白气被路灯照亮。“反正也没地方去,回去也是一个人。”
我刚想说什么,手机震了。是家里发来的微信,问我最近怎么样。我回了个“挺好的”,又加了一句“刚下班”。回完消息抬头,她正看着我手里的烤冷面。
“你家里人不催你回去?”她问。
“催。但回去了也不知道能干什么。”我说,“你呢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把铁板上的残渣铲进垃圾桶。“我就是想再试试。”她说得很轻,像是在跟自己说。
我继续吃完那碗烤冷面。面已经有点凉了,但酱的味道很足,辣中带甜,吃得人鼻子发酸。
吃完我把纸碗扔进她绑在三轮车边的垃圾袋里。她说:“明天还来吗?”
我说:“不知道,看加班吧。”
她说:“那我等你。”
我愣了一下,她又补了一句:“反正我也要摆到那么晚。”
我转身往地铁站走。走了几步回头看,她正在收拾铁板,把剩下的酱料倒进一个小瓶子里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军大衣鼓鼓囊囊的,看起来像个站不稳的稻草人。
地铁站里空荡荡的,只有两个保安在打瞌睡。我站在站台上等车,忽然想起来,我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。
那根多出来的肠,我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了很久。
到站的时候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我以为是家里,结果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“明天给你加个蛋。”
我不知道她怎么拿到我的号码的。也许是我每次扫码付款的时候,她偷偷记下了。
我把那条短信看了两遍,没有回。但也没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