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五十八分，我站在全家便利店冷柜前，盯着那排关东煮发呆。电磁炉上的汤还咕嘟着，但萝卜已经炖得透明发烂，福袋的皮裂开一个口子，里面的年糕露出来，像被咬过的伤口。
我其实不饿。但手不自觉地伸过去，拿起纸杯，夹了一个萝卜，一个鸡蛋，一个福袋。动作机械，像被设定了程序。
“小姐，那个萝卜炖太久了，要不我给你换一锅？”收银台后面传来声音，是个穿制服的男生，大概二十出头，眼睛很大。
我摇头。他迟疑了一下，还是扫码了。“六块五。”
我掏出手机，打开支付码。屏幕亮起的那一刻，我看到微信对话框还停留在三天前——我发的那条长消息，还没有被回复。我快速熄屏，扫码，付款。
端着纸杯坐到靠窗的位子上，塑料勺戳了一下萝卜，它立刻碎成两半。汤溅到桌上，我拿纸巾擦，擦着擦着，突然发现手指在发抖。
不是冷。是那种从身体内部开始颤的抖，像有一根弦被拧得太紧，随时会断。
我把勺子放下，盯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。凌晨两点的便利店，灯光白得刺眼，我的脸看起来蜡黄，嘴唇干裂，头发油得贴在头皮上。三天没洗头了。从发现他搬走那天起，我就没出过门，除了下楼拿外卖。
他搬走的时候，什么都没说。钥匙放在玄关鞋柜上，下面压着一张纸条：“对不起。”三个字，连个感叹号都没有。
我打了十七个电话，发了二十三条消息，最后一条是昨天凌晨三点发的：“你至少告诉我为什么。”
没有已读，没有回复。
我咬了一口福袋，年糕已经硬了，咬下去像嚼橡皮。可我没吐出来，硬咽下去，喉咙被噎得发疼。疼一下也好，至少证明我还活着。
“那个……”声音从旁边传来。我转头，收银台那个男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边，手里端着一杯热豆浆。“这个送你，刚打的。关东煮确实炖太久了，你别吃了，对胃不好。”
我愣住了。他笑了笑，把豆浆放在我面前，然后迅速走回收银台，好像怕我拒绝。
我低头看那杯豆浆，杯壁上凝着水珠，热气往上冒。我突然发现，这是三天来，第一次有人好好跟我说话。不是外卖员的“放门口了”，不是公司的“请病假记得填系统”，而是有人看着我的眼睛，说——你别吃了，对胃不好。
眼泪掉下来的时候，我完全没意识到。直到一滴砸进豆浆杯里，晕开一小圈涟漪，我才发现自己在哭。
很丢脸。凌晨两点，在便利店里，对着一个陌生人的豆浆哭。
我用手背胡乱擦眼睛，但越擦越多。最后我干脆不擦了，就让它流。反正也没人认识我。
“我失恋了。”我对着那杯豆浆说。声音沙哑，像是从别人喉咙里发出来的。
收银台那边没动静。我以为他没听见，结果过了一会儿，他走了过来，在我对面坐下。手里也端着一杯豆浆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你进来的时候，眼睛是肿的。而且你三天前也来过，买了两罐啤酒，边喝边哭。那天我值夜班。”
我怔怔地看着他。他说得很平静，没有同情，没有安慰，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你哭得挺大声的。”他又补了一句，“店里没别人，我就没打扰你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笑完又觉得荒谬，我竟然在便利店跟一个陌生店员聊我哭得大声这件事。
“他搬走了，”我说，“什么也没说。就留了张纸条，上面写‘对不起’。”
“那确实挺混蛋的。”他说。
“你就不问问我是不是做了什么？”
“关我什么事。”他喝了一口豆浆，“我又不认识你。我只是觉得，你哭的时候，应该有人递杯热的东西。”
我低头看那杯豆浆，已经不烫了，温温的。我端起来喝了一口，甜味在舌尖化开，胃里暖了一点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他站起来，准备回去收银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，“对了，我叫林叙。以后晚上睡不着，可以来这儿坐坐。我基本都在夜班。”
我点点头。他走回收银台，低头看手机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我喝完豆浆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，推门出去。凌晨两点半的街道很安静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我站在便利店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叙正往货架上补货，背对着玻璃门。
我拿出手机，把微信对话框里那条没被回复的长消息，一条一条删掉。删到只剩下“你至少告诉我为什么”那一条时，手指停了一下。
然后我点了删除。
锁屏，把手机塞进口袋。冷风吹过来，我缩了缩脖子，往家的方向走。走到路口，我停下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家便利店。
灯还亮着。
我突然想，明天晚上，要不要再去买一杯豆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