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那杯咖啡,看了足足三分钟。
杯沿有一圈干掉的奶渍,像某种凝固的嘲讽。我伸手碰了碰杯壁,凉的,透心凉的那种。这杯咖啡是我早上九点泡的,现在下午三点,整整六个小时,一口没喝。
不是不想喝,是没时间。
早上刚坐下,主管就扔过来一份报表,说下午两点前要。我打开电脑,Excel表格里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我眼睛发酸。隔壁工位的小周又在打电话,声音大得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。我戴上耳机,把音量调到最大,还是能听见他那些“这个项目我跟”“那个客户我约”的废话。
十一点的时候,我实在饿得不行,偷偷从抽屉里摸出一包饼干。刚撕开包装,主管的声音就从背后传来:“小林,来一下。”
我赶紧把饼干塞回去,跟着他进了小会议室。
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,我穿着薄外套,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主管说了什么我没太听清,大概是什么新项目、时间紧、任务重之类的。我点头,记笔记,假装很认真。
从会议室出来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我看了眼手机,我妈发了三条微信,问我吃没吃饭。我回了个“吃了”,然后继续对着报表发呆。
午饭是同事帮我带的,一份盖浇饭,放在我桌上凉了又凉。我一边改数据一边往嘴里扒拉,米饭硬邦邦的,菜也腻得慌。吃到一半,手机响了,是甲方打来的。
“林工,那个方案我们领导看了,有几个地方要改。”
我放下筷子,打开文件,听对方说了快二十分钟。挂了电话,饭已经彻底凉了。我看了眼时间,一点十分。
两点钟,我把做好的报表发给主管。他回了两个字:收到。
我靠在椅背上,感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。目光落在桌上那杯咖啡上,它安静地待在那里,好像也在嘲笑我。
我决定去接杯热水。走到茶水间,发现饮水机坏了。保洁阿姨说下午才有人来修。我端着空杯子站在那儿,忽然觉得有点想哭。
不是因为饮水机坏了。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,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喝过一杯热咖啡了。
回到工位,我看见手机屏幕亮了。是高中同学群,有人发了张照片,是我们当年一起喝奶茶的合影。照片里我笑得特别开心,眼睛弯成月牙。那一瞬间,我有点恍惚。
那时候的我,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,几年后的自己会在北京的某个写字楼里,连一杯热咖啡都喝不上。
下午四点半,主管突然叫我:“小林,老板让你去他办公室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老板找我?我最近没犯什么错吧?还是那个方案出问题了?我一边往老板办公室走,一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最近的工作。
老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,门半开着。我敲了敲门,听见他说:“进来。”
我走进去,老板坐在办公桌后面,正在看手机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”
我坐下,等着他开口。
他放下手机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,递给我。纸条是普通的便签纸,黄色的,上面写着几行字。我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
字迹很陌生,但内容让我愣住了。
“林姐,你桌子上那杯咖啡都凉了,我给你换了一杯新的,放在茶水间了。你记得喝。”
没有署名。
我抬起头,看着老板。
“谁放的?”我问。
老板笑了笑:“我也不知道。我路过茶水间的时候看见的,上面贴着你的名字。我猜是哪个同事放的吧。”
我拿着那张纸条,手指有点发抖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?”老板突然问。
我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
“好好休息。”他说,“工作的事,慢慢来。”
从老板办公室出来,我径直走向茶水间。饮水机还没修好,但台子上放着一杯咖啡,还是热的。杯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,写着我的名字。
我端起那杯咖啡,喝了一口。
是热的。
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。
我不知道是谁放的这杯咖啡。也许是某个同事,也许是老板自己。但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,还有人记得我。
我端着咖啡回到工位,把那杯凉的倒掉。杯子洗干净,放在桌上。
然后我翻开那张纸条,又看了一遍。
“林姐,你桌子上那杯咖啡都凉了,我给你换了一杯新的,放在茶水间了。你记得喝。”
我把它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。
那天晚上,我加班到九点。走的时候,办公室已经没什么人了。我收拾好东西,关掉电脑,走到电梯口。
等电梯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张纸条上的字迹,我好像在哪儿见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