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寄来一个包裹,说是我留在老家书柜里的东西,她收拾屋子,顺带全给清了出来。
纸箱不大,封口用的是透明胶,缠了好几圈,撕开时带下一层纸皮。里面是一些旧笔记本、几本翻烂的教辅,还有一本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。
我上大学那年买的,封面印着“2017版”,现在看已经旧得发黄。随手翻开,里面密密麻麻的笔记,红笔蓝笔黑笔,画得跟鬼画符似的。
翻到中间,掉出一张便利贴。
黄色的,边角有点卷,背面粘着一条干透的透明胶带。正面写着一行公式,是物理的动量守恒,字迹很细,收笔带个小勾。
那不是我的字。
我愣了几秒,翻过来看背面。没有署名,只有一行小字:
“这道题你上次讲错了。正确答案在背面。另外,别老吃泡面。”
我忽然想起来了。
那是高二下学期的某个晚自习,物理老师让我上去讲一道动量题。我讲得磕磕绊绊,底下有人小声笑。下课后我把卷子塞进课桌,懒得再看。
第二天早自习,课桌里多了一张便利贴。
是林晚。
她坐在我斜后方,物理课代表,常年年级前十。我们没什么交集,她那种人跟我不像一个世界的。她跟谁都淡淡的,不笑也不凶,就是平平静静坐在那里,像一潭水。
我那时候没当回事。甚至觉得她多管闲事——我讲错关你什么事?
后来那张便利贴被我随手夹进书里,忘了。
再后来高考,各奔东西。我去了省城的二本,她去了北京。听说学的是临床医学,五年制。
我没再见过她。
现在拿着这张便利贴,站在出租屋里,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我试着联系了几个高中同学。老周在微信上回得很快:“林晚?她大三就退学了,你不知道?”
“退学?”
“对,家里出了事。她爸好像生病了,她回来照顾,后来就没再回去。具体我也不清楚。”
我问她现在在哪。
老周说:“听说在城南那边开了个补习班,教物理数学。你要她电话?我找找。”
我拿到电话,存进通讯录,备注写了“林晚”。
但没打。
我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你好,我是你高中同学,你还记得我吗?你当年给我写了张便利贴,我最近才翻出来,想还给你。”
听起来像个傻子。
可那张便利贴确实在我手里。它薄薄的,轻飘飘的,却让我好几天没睡好。
我翻来覆去想,她当年为什么要写那张条?
一个成绩好的女生,给一个成绩一般的男生写解题思路,还提醒他别吃泡面。这事放在高中时代,或许只是随手的好意。但放在现在,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。
也许是我想多了。
周五下班,我坐在小区门口的马路牙子上,终于拨了那个号。
响了三声,接了。
“喂?”
声音比记忆里低一些,但语调没变,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静。
“林晚?我是周远。”
那边停了两秒。
“周远?”她念了一遍我的名字,像是从记忆深处捞出来的,“好久没联系了。”
“是啊,好多年了。”我攥紧手机,“那个……我收拾东西,翻到一张便利贴,是你高二时写给我的。”
又停了。
然后她笑了,很轻的一声:“你还留着?”
“夹在书里忘了。”我说,“我想……还给你。”
“不用,你扔了吧。”
“我想当面还给你。”我脱口而出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。久到我以为她挂了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周六下午两点,我补习班楼下有个咖啡店,你来吧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马路牙子上,看着路灯一盏盏亮起来。
周六下午,我提前半小时到了那家咖啡店。
店里人不多,靠窗的位子坐着一个女人,低头看手机。
我走过去。
她抬起头。
是林晚。但又不是我记忆里的林晚。
她瘦了很多,颧骨凸出来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。头发扎成低马尾,穿一件灰色卫衣,袖口磨得发白。
“坐。”她说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我把便利贴放在桌上,推过去。
她看了一眼,没拿。
“就为这个?”她说。
“也不是。”我挠挠头,“就是想……见见老同学。”
她笑了笑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“你过得怎么样?”我问。
“还行。”她说,“开了个补习班,带几十个学生,日子过得去。”
“听说你……没读完?”
“嗯。”她放下杯子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杯沿,“我爸查出来肺癌,那会儿大三。我妈一个人扛不住,我就回来了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去年走了。”她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倒先笑了:“你别这副表情,都过去了。我现在挺好的,自己赚钱自己花,想买什么买什么。”
她说着,从包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点上。
“你以前不抽烟的。”我说。
“人会变的。”她吐出一口烟,看向窗外。
那张便利贴还躺在桌上,谁也没碰。
我忽然觉得,我好像不该来。
“你当年……”我开口。
“当年什么?”她转回视线,看着我。
“没什么。”
她掐灭烟,站起来:“我四点还有课,先走了。你……留着那张纸吧,算个纪念。”
她走了。
我坐在咖啡店里,直到天黑。
便利贴还在桌上。我拿起来,翻到背面,那行字还看得清。
“这道题你上次讲错了。正确答案在背面。另外,别老吃泡面。”
我把它小心地收进钱包夹层。
走出咖啡店,风有点凉。我掏出手机,看到老周发来一条消息:
“对了,林晚好像有个孩子,不知道是谁的。有人说她退学那会儿就怀了。”
我站在路灯下,看着那句话,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