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我请了假。
早上八点,我站在城南那条老街口。
导航显示到了,但眼前是一排老居民楼,一楼几家店铺,卖五金的有,卖窗帘的有,就是没看见补习班招牌。
我往前走了几十米,在一个单元楼门口看见块小黑板,用粉笔写着:“林老师物理数学辅导,二楼左手”。
字迹很细,收笔带个小勾。
跟那张便利贴上一模一样。
我上楼。楼梯间堆着几辆破自行车,墙上贴满小广告。二楼左手那扇门开着条缝,里头传出小孩说话的声音。
我敲门。
没人应。
我推开门。
客厅不大,摆着六张课桌,四个小孩趴在桌上写作业。林晚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,低着头批改什么。
她抬头看见我,愣了下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……路过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信也没说不信。
“你先坐,我把这道题讲完。”
我在门口那张空椅子上坐下来。
她继续给一个男生讲题,讲的是受力分析。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每句话都说到点上。那男生听了几遍还是摇头,她没急,换了个角度重新讲。
我真服了。
当年她给我讲题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。
过了大概二十分钟,那几个小孩陆续走了。林晚收拾桌上的卷子,头也不抬地说:“说吧,什么事。”
“没事就不能来?”
“你昨天说想帮我,今天就来考察了?”
她抬起头,嘴角带着点笑。
不是吧,她这是拿我开涮呢。
“我就是想看看你这边……缺不缺人手。”
“缺啊。”她把一摞卷子拍在桌上,“缺个改作业的,你干吗?”
“干。”
她盯着我看了几秒。
“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”
她没说话,从抽屉里翻出一沓卷子递过来。
“这是这周的物理作业,答案在后面。你改完把错题标出来,我明天讲。”
我接过卷子,厚厚一沓,大概三十多份。
“就这个?”
“先看看你水平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,“别改错了,那些小孩家长很较真。”
“放心。”
我翻开第一份卷子。
字迹歪歪扭扭,选择题错了大半。
我拿出红笔,开始改。
林晚坐在对面,继续批她的东西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翻卷子的声音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她侧脸上。
她比高中时候瘦了很多,下巴尖了,眼窝也深了。
但那股劲儿还在。
就是那种——我不管你怎么想,反正我说的就是对的——的劲儿。
我改到一半,她突然开口。
“念念她爸的事,你不好奇?”
我手里的笔停了。
“好奇。”我说,“但你不说,我就不问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是我大学同学。”她说,“大三那年,我爸查出肝癌。我退学回来照顾,他说等我。等了半年,他说等不了了。”
她喝了口水。
“后来我发现怀孕了,给他打电话,他说他结婚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讲别人的事。
我握紧手里的红笔。
“那你……没想过找他?”
“找他干嘛?”她笑了一下,“让他负责?我林晚没那么廉价。”
她把杯子放下。
“行了,改你的卷子吧。”
我没再说话。
低头继续改。
但那些公式在眼前晃来晃去,我一个也看不进去。
一直到中午,我才把那沓卷子改完。
林晚检查了一遍,点了点头。
“还行,错的都标出来了。”
“那是。”
“明天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
她没再说什么,转身去厨房做饭。
我坐在客厅里,看着桌上堆满的教辅和试卷。
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,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,排得满满当当。
她一个人撑着这个补习班。
一个人带孩子。
一个人扛着所有事。
我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打了一行字:
“明天开始,每天来。”
然后锁屏。
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,一下一下,很稳。
我站起来,走到厨房门口。
“林晚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以后每天都来帮你改作业。”
她没回头。
“随便你。”
锅里的油热了,她倒进一把青菜,滋啦一声。
我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的背影。
忽然觉得,这场景有点熟悉。
好像很久以前,我也这样看过她。
在某个晚自习,她坐在斜前方,低头写题。
那时候我不敢看太久。
现在她就在我面前。
可我还是觉得,她离我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