幼儿园在巷子尽头,一栋旧居民楼的一楼。
铁门漆成绿色,掉了大半,露出底下的锈。院子不大,滑梯的螺丝松了,晃起来吱呀响。
林晚摁了门铃。
一个阿姨探出头,看见她就笑:“林老师,今天早啊。”
“今天没什么事。”
阿姨朝里面喊:“念念,你妈妈来了!”
一个小女孩跑出来,扎两个小揪揪,穿粉色外套,拉链没拉好,跑起来衣摆一掀一掀的。
“妈妈!”
她扑过来,林晚蹲下接住。
“今天乖不乖?”
“乖!”
念念说完,抬头看见我,愣了一下,往林晚身后缩了缩。
“这是谁呀?”她小声问。
林晚看了我一眼。
“妈妈的朋友,叫叔叔。”
“叔叔好。”
声音软绵绵的,眼睛很大,像林晚。
我蹲下来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凶:“你好啊,你叫念念?”
她点头。
“几岁了?”
她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岁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林晚站起来,牵过念念的手:“走吧,回家。”
我跟着她们走出巷子。
念念走中间,一手牵着林晚,一手攥着颗糖。她走几步就要蹦一下,鞋底踩到水坑,溅起一点泥。
“妈妈,今天老师教我们折纸。”
“折的什么?”
“小兔子。”
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!但是耳朵被我撕掉了。”
林晚没说话,嘴角弯了一下。
我走在她旁边,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不真实。
三年前,她还在北京念书。现在她牵着女儿,走在傍晚的巷子里。
“你爸妈呢?”我问。
“我爸走了。”
“走了?”
“去年,肝癌。”
她语气很平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“没事。”
念念抬头看她:“妈妈,爸爸去哪了?”
林晚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了。”
“那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念念低头,抠手里的糖纸。
我心里堵得慌。
“林晚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当年……”
“又来了。”她打断我,语气有点不耐烦,“你能不能别老提当年?”
“不是。”我说,“我是想问,那张便利贴,你写了多久?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就……下课写的啊。”
“不是。”我说,“我是说,你写那张便利贴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她没说话。
走到路口,风大了。念念缩了缩脖子,林晚蹲下来,把她的拉链拉好。
“在想什么?”她又站起来,看着我,“在想你这个人真奇怪。”
“奇怪?”
“明明讲错了,还要硬撑。下课后又自己翻书,翻完还在草稿纸上算。我当时觉得,你挺有意思的。”
“就这个?”
“就这个。”
她说完,牵着念念往前走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妈的,我真有你的。
当年觉得她多管闲事,现在想起来,那可能是她跟我说的第一句正经话。
我追上去。
“林晚。”
“又干嘛?”
“我想帮你。”
她停下来,转过身看我。
“帮我什么?”
“帮你……带孩子?或者别的?”
她盯着我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“你搞毛啊?”
“不是。”我说,“我是认真的。”
“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,还帮我带孩子?”
“我可以学。”
她没说话。
念念拉了拉她的手:“妈妈,我饿了。”
“走,回家做饭。”
她牵着念念继续走。
我跟在后面。
走了几步,她回头:“你要来蹭饭?”
“可以吗?”
“随你。”
我笑了。
她转过身,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。
风还是很大。
我忽然觉得,这张便利贴,可能不是一张便利贴。
它是一根线。
把我和她,重新连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