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远蹲在父亲床底下,翻出个铁盒子。
盒子锈得厉害,锁扣一碰就掉。里头就一本账本,封面发黄,边角卷得跟烂菜叶似的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“1987年3月5日,买盐,两毛。”
字迹工整,钢笔写的,墨水洇开了点。
沈远愣了下。他爸一辈子没说过几句好听话,就知道埋头干活。小时候他嫌烦,嫌闷,嫌这老头跟木头似的。
“你逗我呢?”沈远盯着账本,嘴里嘟囔。“记这东西干嘛?”
他往后翻了几页。全是日常开销,买米、交电费、给他买球鞋。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可越看越不对劲。
1988年9月,有笔账记着:“远儿学费,15元。”但旁边又补了行小字:“借了老张5块,下月还。”
沈远手一抖。
他记得那年开学,他妈问他爸要钱,他爸说“有”。原来是有个屁。是借的。
他爸从来没提过这事。
沈远把账本往床上一摔。
“我真服了,你倒是说啊!”他吼出来,嗓子发紧。“说了能怎样?我能笑话你?”
屋里没人应。只有窗外风吹着晾衣绳,叮当响。
他又捡起账本,翻到后面。1995年,他上高中那会儿,有笔“远儿生活费,50元”。下面又一行小字:“这月少抽两包烟。”
沈远突然想起,他爸那阵子咳嗽得厉害,老抽烟压着。他当时还嫌烟味呛,甩过脸色。
他蹲在那儿,膝盖顶着胸口,喘不上气。
账本里夹了张纸片,掉出来。上面写着:“沈远,你妈走了以后,我怕你受委屈。钱不够,我多干点活就行。你好好念书。”
字迹潦草,跟他爸平时不一样。像是赶着写的,又像是不敢写太多。
沈远把纸片攥手里,纸边扎得手疼。
他站起来,腿发麻,扶着墙缓了半天。
“行,爸。”他声音哑了。“我慢慢看。你慢慢说。”
窗外开始下雨,雨点砸在玻璃上,噼里啪啦。
沈远把账本抱在怀里,坐回床边。他翻到下一页,上面日期是1996年,他高考那年。
头一行字,他看了三遍才看清。
“远儿说想学画画。我骂了他。后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