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远盯着那行字,眼睛发酸。
“后悔”两个字,他爸居然会写。
他爸这辈子,嘴硬得要命。小时候沈远摔跤,他爸站旁边,皱着眉说“自己起来”。等他爬起来,他爸才别过脸,偷偷松口气。
沈远翻到下一页。
1996年3月,记着“买颜料,12元”。下面没小字,只有个横杠。
他记得那盒颜料。他偷偷攒钱买的,藏在书包夹层里。他爸发现后,没骂他,只是看了他半天,说了句“画画能当饭吃?”
后来沈远没再画了。
他以为他爸忘了。
账本往后翻,1996年4月,“远儿补习费,80元”。再后面几页,全是日常开销,盐、酱油、电费。
沈远突然发现,他爸的字越写越潦草。
以前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到了1997年,有些字得猜。
“妈的,你那时候手抖了吧。”沈远自言自语,嗓子发紧。
他想起那几年,他爸老说腰疼。他以为就是累的,没当回事。有一次他爸蹲在门口,半天站不起来,沈远从旁边走过去,说了句“爸你咋又偷懒”。
他爸笑了笑,没吭声。
沈远现在想抽自己。
他继续翻,1998年,“远儿大学学费,1200元”。下面一行小字:“跟老李借的,明年还。”
老李?
沈远想了想,是他爸工友,住在城南。他记得小时候去老李家玩,老李给他吃过糖。
他掏出手机,翻通讯录。老李的电话还在,存着“李叔”。
他拨过去,响了几声,接通了。
“喂?”声音苍老。
“李叔,我是沈远。”
“沈远啊,你爸的事我听说了。节哀。”
沈远沉默了几秒。
“李叔,我想问个事。我爸当年跟你借过钱,你知道他后来还了吗?”
电话那头顿了顿。
“还了。”老李说,“但还的不是钱。”
沈远一愣。
“你爸那阵子,帮我修了三个月的屋顶。”老李声音慢悠悠的,“他说没钱,有力气。我说不用,他非要干。大夏天的,晒得跟黑炭似的。”
沈远握着手机,手指发麻。
“他还说,不想让你知道。”老李叹了口气,“怕你心里有负担。”
挂掉电话后,沈远坐回床边,看着账本。
1999年,他毕业那年,账本上记着“远儿工作,不用寄钱了”。后面画了个笑脸,歪歪扭扭的。
沈远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掉下来。
“卧槽,你还会画笑脸。”他抹了把脸。
窗外雨停了,空气里一股泥土味。
他合上账本,决定明天去老李家一趟。
有些事,得当面问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