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八点,老李准时来了。
他开着一辆破面包车,车窗摇下来,冲我喊:“上车。”
我坐进副驾,怀里抱着账本。
老李看了我一眼。“还带着?”
“嗯。”
他没再问。
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,到了城郊。
那地方真荒。
到处是碎砖头、水泥块,杂草长得比人还高。
老李指着远处一片空地。“就这儿,以前是工地。”
我下车,站在那儿。
风吹过来,全是灰。
“爸在这儿搬过砖?”我问。
“搬过,还干过别的。”
“什么?”
老李从兜里掏出一包烟,点上一根。“你爸啊,那人嘴硬,心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他吸了一口烟,吐出来。“他在这儿干活的第三天,手被砸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砸得不轻,手指头肿得跟萝卜似的。包工头让他回去歇着,他不肯。”
“为啥?”
老李看着我。“他说,他儿子等着钱交学费呢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他硬撑着干了一个月,手都变形了。”
“卧槽……”
我蹲下来,捡起一块碎砖。
爸,你在这儿流过汗,流过血。
我却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李叔,我爸还有别的吗?”
老李弹了弹烟灰。“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在这儿捡过一个东西。”
“捡东西?”
“嗯,一个打火机,铁的,上面刻着字。”
“刻的什么?”
“你爸的名字。”
我站起来。“打火机呢?”
老李从口袋里掏出来,递给我。
一个老式铁打火机,表面都锈了。
翻过来,背面刻着三个字:沈建国。
我爸的名字。
“他咋捡到的?”
“不是捡的。”
“嗯?”
“是他自己刻的。”
“他刻这个干啥?”
老李把烟掐灭。“他说,怕自己丢了。”
“怕自己丢了?”
“嗯,他说,万一哪天死在外头,别人看见打火机上的名字,能把他送回家。”
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。
爸,你连死都想着回家。
我把打火机攥在手里,攥得生疼。
“李叔,还有吗?”
老李又掏出一根烟,没点,在手里转。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爸在这儿干活的最后一天,他请了所有人吃饭。”
“请吃饭?”
“嗯,花了半个月工资。”
“为啥?”
“他说,感谢大家照顾他。”
“照顾他?”
老李点了烟。“其实没人照顾他,他一个人扛了所有活。”
“那他为啥请客?”
“他说,怕别人觉得他难相处。”
“怕别人觉得他难相处?”
“嗯,他说,他这辈子没啥朋友,不想让儿子觉得他爸是个孤僻的人。”
我蹲在那儿,头埋进膝盖里。
爸,你连这个都怕。
你怕我不喜欢你。
可你知不知道,我有多想你。
老李拍了拍我肩膀。“走吧,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哪儿?”
“你爸以前住的地方。”
“他住这儿?”
“嗯,工地旁边有个窝棚,他住了三个月。”
我站起来,跟着老李走。
窝棚早拆了,只剩几根铁架子。
地上全是碎玻璃。
我蹲下来,翻了翻。
忽然,手指碰到一个东西。
捡起来一看。
是一个烟头。
烟头已经干了,上面还有牙印。
爸,这是你抽过的吗?
我把烟头握在手心。
“李叔,我想在这儿待一会儿。”
老李点点头。“行,我去车上等你。”
他走了。
我一个人站在空地上。
风很大,吹得眼睛疼。
爸,你在这儿的时候,想我了吗?
我掏出手机,给我妈打电话。
“妈,我在爸的工地。”
“咋样?”
“我找到了一个打火机,上面刻着爸的名字。”
“你爸那打火机啊,他用了好多年。”
“妈,爸在这儿住了三个月,你知不知道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知道。”
“你为啥不告诉我?”
“你爸不让说。”
“为啥?”
“他说,怕你担心。”
我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妈,我……”
“小远,你爸这辈子,啥都为你着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别太难过。”
“嗯。”
挂了电话,我蹲在地上,把账本翻开。
翻到最后一页。
上面写着:
“小远,爸这辈子没本事,但爸尽力了。”
我哭了。
哭得像个小孩。
爸,你不是没本事。
你是太有本事了。
你把所有苦都咽下去了。
我站起来,把打火机和烟头放进账本里。
走到车边,老李正在抽烟。
“李叔,回去吗?”
“嗯。”
车子开动。
我看着窗外,那些荒草、碎砖,越来越远。
爸,我还会回来的。
到了家,我上楼。
打开门,屋里很安静。
我把账本放在桌上。
忽然,手机响了。
是我妈。
“小远,你爸的日记本里,还有一页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今天翻了一下,发现一页折着的,没打开过。”
“写的什么?”
“你自己来看。”
“好,我现在过去。”
我挂了电话,拿起账本,冲出门。
爸,你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