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家在老城区，六楼，没电梯。
我爬上去的时候，腿有点软。
敲开门，我妈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那本日记本。
“小远，你看。”
她把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，里面果然有一页折着，折痕很深，像是反复折过很多次。
我接过来，手有点抖。
打开。
上面只有几行字，字迹很潦草，像是一口气写下来的：
“2003年3月12日。今天小远跟我说，他想退学去打工。我说不行。他摔门走了。我坐在客厅里，抽了一整包烟。我是不是太固执了？可我真的怕他走我的老路。没文化，一辈子吃苦。我宁愿他恨我，也不想他后悔。”
我愣住了。
2003年？
那年我十六岁，刚上高一。
我记得很清楚，那天我跟我爸大吵一架，因为他死活不同意我辍学去打工。我说别人家的孩子都能挣钱了，就我还在花家里的钱。我爸一巴掌拍在桌上，说“你敢退学，我就没你这个儿子”。
我当时觉得他不可理喻。
现在看这句话——“我宁愿他恨我，也不想他后悔。”
我真服了。
我爸这个人，啥都不说，全憋在心里。
我翻到下一页，还有字：
“2003年3月13日。早上起来，发现小远已经去学校了。我偷偷跟在他后面，看他进了校门才放心。晚上他回来，没跟我说话。我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，他吃了三碗饭。我想，他应该不生气了吧。”
我眼泪掉下来了。
那天的红烧肉，我记得。
我还以为是我妈做的。
“妈，这页你啥时候发现的？”
“今天早上，我翻了一下，看到折着，就打开了。”
我妈眼眶也红了。
“你爸这个人，一辈子啥都记着，就是不说。”
“搞毛啊。”我骂了一句，但声音是哑的。
我继续往下翻。
后面还有几页，都是类似的记录。
2004年，我高考前一个月，我爸偷偷去庙里给我求了个平安符，放在我书包里。我后来发现了，还嫌他迷信，扔了。
2005年，我上大学，他送我到火车站，等车开走了，他一个人在站台上站了很久。
2008年，我工作第一年，过年没回家，他跟我妈说“孩子忙，别打扰他”，然后一个人喝了半斤白酒。
每一页，都是我不知道的事。
我拿着日记本，手抖得厉害。
“妈，我爸……他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？”
我妈没说话，只是看着我。
我忽然想起账本里那张纸条，上面写着“没给你丢人吧”。
爸，你不但没给我丢人，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牛逼的人。
我把日记本合上，抱在怀里。
“妈，我想再去一趟南山。”
“去吧。”
我转身要走，我妈叫住我。
“小远，你爸的日记本里，还有一页我没给你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最后一页，写的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自己看吧。”
她把日记本递过来，翻到最后一页。
上面只有一句话：
“小远，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些，别哭。爸这辈子，最骄傲的事，就是有你。”
我蹲在地上，哭得像个傻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