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走的时候,给我留了一条棉裤。
那是她亲手缝的,针脚粗,棉花厚,裤腰那儿缝了个暗袋,里头塞着五百块钱。那时候五百块钱够我吃一学期食堂。她把棉裤叠好,放在我枕头底下,自己拎着个蛇皮袋走了。我放学回来,屋里空荡荡的,灶台上还有半锅粥,已经凉透了。
那年我十二岁。
我妈不是亲妈。我是她捡来的,村里的说法是“抱养的”。她一辈子没嫁人,就守着我过日子。村里人背地里叫她“老姑娘”,当面倒还算客气,毕竟她给人帮工勤快,谁家红白事都缺不了她。
她走的那天,什么也没说。后来我听邻居说,她去了南方,好像是嫁人了。我不信。她那样的女人,谁会娶?瘦得像根竹竿,脸晒得黑红,一双手裂得全是口子。可事实就是,她走了,再没回来。
我恨过她。恨她把棉裤塞在我枕头底下,恨她连句告别都没有。更恨的是,她走后第三年,镇上通了快递,有人给我寄来一件新棉袄,没有落款。我知道是她。但那件棉袄我一次也没穿,压在箱底,跟那条棉裤放在一起。
后来我考上大学,去了省城。工作、结婚、生子,日子过得不好不坏,偶尔想起她,心里酸一下,然后该干嘛干嘛。
直到上个月,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。
“你是……李红梅的女儿吗?”对方是个男人,口音很重,像是从很远的乡下打来的。
我愣了一下。李红梅,这个名字我已经很多年没听人提过了。
“她快不行了,”男人说,“肝癌,晚期。她想见你。”
我握着手机,站在办公室的玻璃窗前,外面是灰色的写字楼和灰蒙蒙的天。我说: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发现自己手在抖。不是难过,是害怕。害怕什么,我说不上来。
三天后,我请了假,坐高铁再转大巴,最后搭了一辆三轮车,到了她住的地方。那是一个粤北的小镇,街上到处是摩托车和塑料棚子,空气里弥漫着河鲜的腥味。
她租的房子在一条巷子深处,一楼,潮湿阴暗。推门进去,一股药味和霉味混在一起。她躺在床上,瘦得脱了形,头发全白了,跟记忆里那个壮实的女人判若两人。
她看见我,愣了很久,然后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
“来了。”她说。声音哑得像砂纸。
我在床边坐下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二十三年了,我攒了一肚子的话,可到了嘴边,全咽回去了。
沉默了很久,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,里头是一张存折。
“十七万,”她说,“你拿去,把你爸的债还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我爸?我哪来的爸?
她看着我,眼神躲闪了一下,然后说:“你亲爸。他当年欠了赌债,把你扔在村口。我捡到你的时候,你才两个月大。”
“我知道啊,”我说,“你告诉过我。”
“那你知道……他后来找过你吗?”
我没说话。
她咳了两声,继续说:“你十八岁那年,他找来了。说要认你,说你考上大学了,有出息了。我没让他见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她没回答,只是把存折往我手里塞。
“这钱是给你留的。”她说,“我本来想攒到二十万,凑个整。没凑够。”
我攥着那张存折,烫手。
“你恨我吗?”她突然问。
我没回答。
她闭上眼睛,像是累了。过了很久,我才听见她说:“你小时候,晚上总哭。我抱着你,在院子里走来走去,一走就是半夜。后来你长大了,不爱说话了。我知道你心里怨我。”
“我不怨你。”我说。
她没睁眼,嘴角动了动,像是笑了一下。
那个下午,我坐在她床边,看着她睡着。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。我忽然想起那条棉裤,想起那个暗袋里的五百块钱。
她这辈子,好像一直在往我枕头底下塞东西。
第二天早上,她走了。
护士拔掉管子的时候,我站在走廊里,没进去。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从来没有叫过“妈”的人。
收拾遗物的时候,我在她枕头底下又发现了一样东西。
是一张照片,背面写着字。
我翻过来,看见照片上的人,手突然抖得厉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