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走的那天,我正蹲在菜市场挑西红柿。
手机响的时候,我以为是快递。电话那头是邻居李婶的声音,她说:“小杰,你快回来,你妈好像不行了。”
我扔下菜,骑着电动车就往家冲。路上摔了一跤,膝盖破了皮,血顺着裤腿往下滴,我没觉得疼。
到家的时候,我妈已经走了。她坐在沙发上,手里还捏着遥控器,电视里放着《还珠格格》。李婶说,她看着看着就歪过去了,前后不到五分钟。
头七那天,我收拾她的遗物。
她的房间很小,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个床头柜。衣柜里挂着她的大衣、棉袄,还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毛衣。我一件件叠好,准备捐掉。
叠到最后一件时,我停住了。
那是件军绿色的棉袄,领口磨得发亮,袖子上的补丁针脚很密。我记得这件棉袄,她穿了十几年,冬天买菜、倒垃圾都穿它。我说给她买件新的,她总说:“旧的暖和,还能穿。”
我把棉袄抱在怀里,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,还有她身上的味道。那味道说不清,有点像旧报纸,又有点像阳光晒过的被子。
我把棉袄穿上,拉到床头柜旁边,拉开抽屉。抽屉里全是些零碎东西:针线盒、老花镜、几根皮筋、一本存折。存折上只有八千块钱,她存了一辈子。
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封信,信封已经泛黄。上面写着:“给小杰。”
我撕开信封,里面只有一张纸,字迹歪歪扭扭的:
“小杰,妈知道你一直恨我没本事。你爸走得早,我没能供你上大学,也没能给你买房子。妈对不起你。这封信是去年写的,写完之后没敢给你,怕你嫌我啰嗦。妈身体越来越差了,怕哪天突然走了,连句话都留不下。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吃饭,别总吃泡面。要是有了对象,带回来给妈看看。妈没别的本事,但能帮你看看人。”
我拿着信,手抖得厉害。
我妈不识字,这封信不知道是她花了多久、求了多少人写的。每一个字都歪歪扭扭,像是小孩子刚开始学写字时画的。
那天晚上,我抱着她的棉袄,在衣柜里坐了一夜。
衣柜里很黑,很闷,但我觉得安全。就像小时候,每次考砸了,我都会躲进衣柜里。我妈从来不骂我,她只是坐在衣柜外面,轻轻敲着门说:“小杰,出来吧,妈给你煮了面。”
现在没人敲衣柜的门了。
我妈走后,我开始失眠。每天晚上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全是她。她笑的样子、她骂我的样子、她坐在门口择菜的样子。
我辞了工作,把她的房间收拾出来,搬了进去。
朋友们都说我不正常,说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,住进死人的房间,不怕吗?
我不怕。
我躺在她睡过的床上,闻着枕头上残留的味道,反而睡得踏实些。
有一天,我翻她的影集。里面全是我的照片,从满月到二十岁。每一张照片后面都写着日期和地点,字迹依旧歪歪扭扭,但很认真。
翻到最后,有一张我从来没见过的照片。
照片上是我妈,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,穿着一件碎花裙子,站在一个男人旁边。男人我不认识,但他看我妈的眼神很温柔。照片背面写着:“2008年,老王。人好,但没缘分。”
我突然意识到,我妈这辈子,除了我爸,大概还喜欢过别人。
但她从来没提过。
我打电话给我舅舅,问那个老王是谁。舅舅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是你妈以前厂里的同事,人挺好的,对你妈也好。你妈想跟他在一起,但你太小了,她怕别人对你不真心,就没答应。”
我挂了电话,坐在床边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我妈这辈子,什么都为我考虑。连喜欢一个人的权利,她都放弃了。
我穿上她的棉袄,走进衣柜,关上门。
衣柜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。我摸着棉袄的口袋,里面硬邦邦的,好像有什么东西。
我掏出来一看,是个塑料袋,里面包着一串钥匙。
钥匙上挂着个小牌子,上面写着地址:新华路25号301。
那是我爸留下的老房子,十年前就被拆了。
可我妈为什么还留着这串钥匙?
我攥紧钥匙,突然觉得,我妈好像还有很多事没告诉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