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攥着那串钥匙,愣了好一会儿。
新华路25号301。我爸留下的老房子,我记得很清楚。十年前就拆了,拆的时候我还去看过,一片废墟。
我妈留着这串钥匙干嘛?
我翻来覆去地看那个小牌子,上面还有几个字,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。我凑近台灯,勉强辨认出来:“小杰的窝”。
是我爸写的。
我爸的字我认得,方方正正的,跟他的人一样老实。
我突然想起来,小时候我爸带我去那个房子,他总说:“小杰,这是你的窝,以后娶媳妇用的。”
那时候我才七八岁,不懂什么叫娶媳妇,只知道那个房子里有个小院子,院子里有棵石榴树。
后来我爸走了,我妈一个人带着我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那个房子一直空着,我妈舍不得租,也舍不得卖。
再后来,拆迁了。
我记得那天我妈回来的时候,眼睛红红的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她说:“房子没了,钱在这。”
那是十万块钱。
十年前,十万块钱不算少,但也不算多。我妈拿着那笔钱,存了定期,说以后给我娶媳妇用。
可存折上只有八千块啊。
其他钱呢?
我脑子里乱糟糟的,像有团浆糊。我妈这辈子省吃俭用,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,那十万块她不可能花掉。
除非……她给别人了。
我猛地想起那张照片,想起那个叫老王的人。
不是吧?我妈把钱给他了?
我摇摇头,觉得自己想多了。我妈不是那种人。她要是真给了,肯定有她的理由。
可我还是忍不住想。
我穿上棉袄,拿着钥匙,出了门。
新华路25号。
我骑着电动车,一路骑到那片废墟。房子早就没了,现在是个停车场。我站在那,看着空荡荡的地面,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
钥匙还在我手里,沉甸甸的。
我蹲下来,摸了摸地面,凉凉的,硬硬的。十年前,这里还有棵石榴树,每年秋天都结好多石榴,我妈总是把石榴剥好,放在碗里给我吃。
“小杰,多吃点,石榴补血。”
她的声音还在耳边,人却没了。
我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准备回去。
走到停车场出口的时候,我看见一个老头,坐在轮椅上,正看着我。
他大概七十多岁,头发花白,脸上全是皱纹。他盯着我手里的钥匙,眼神很奇怪。
“小伙子,”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,“你那钥匙……能给我看看吗?”
我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把钥匙攥紧。
“你是谁?”
老头笑了笑,笑得很勉强。他说:“我叫王建国,以前就住这栋楼,301的邻居。”
301?
那是我家的房子。
我看着他,突然想起照片上的那个男人。虽然老了,但那眼神,一模一样。
“你认识我妈?”
老头的笑容僵住了。他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认识。”
“你是我妈那个同事?”
老头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真是他。
那十万块钱……
“你跟我妈……”我话没说完,就被他打断了。
“你别误会,”老头说,“我跟你妈没什么。只是……她帮过我。”
“帮过你?”
“那年我儿子生病,需要钱。你妈借了我十万块,说不用还。”
我站在原地,整个人都傻了。
我妈借了十万块给一个男人,那个男人是她喜欢过的人,而且她说不用还。
她存折上只有八千块。
她这辈子省吃俭用,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。
她把钱给了别人。
我突然觉得胸口很闷,喘不上气。
“那钱……你还了吗?”
老头低下头,声音更小了:“我儿子病没好,走了。我后来想还,但你妈说不用了,让我留着养老。”
我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我妈这辈子,什么都为别人想。
连钱都给了别人。
我转身就走,钥匙在手里硌得生疼。
身后传来老头的声音:“小伙子,你妈是个好人。”
我没回头。
我知道我妈是好人。
可她也是傻人。
傻得让人心疼。
回到家,我走进衣柜,关上门。
棉袄的味道还在,可我觉得,我妈离我越来越远了。
我掏出手机,翻了翻通讯录,看到一个名字:李婶。
我拨了过去。
“李婶,我问你个事儿。我妈以前,是不是有个特别好的朋友,姓王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小杰,你知道了?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你妈……她其实一直想告诉你,但又怕你多想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李婶叹了口气,说:“你妈年轻的时候,其实有个对象。就是你爸走之后,她厂里那个老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的是……你妈后来怀过他的孩子。”
我手一抖,手机差点掉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