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我十九岁,高考落榜后从老家跑到这个县城,在车站附近一家小饭店找了份工。老板娘姓周,四十多岁,嗓门大得像铜锣,第一天就对我说:“小姑娘,端盘子会吧?一个月一千八,管两顿饭,住杂物间。”我点点头,没敢还价。
杂物间在厨房后面,只有一张行军床和一个灯泡,灯泡拉绳断了,我踮着脚尖才够到。墙皮潮得发黑,夜里能听见老鼠在天花板上跑。我倒觉得踏实,比在家听我爸摔碗的声音好。
饭店不大,六张桌子,菜单用红纸贴在墙上,最贵的是红烧牛肉面,十八块。后厨只有一个师傅,姓陈,大家都叫他老陈。他四十来岁,瘦高个,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,围裙上油渍斑斑。他话很少,周姐骂他他也只是闷头切菜。
我负责点单、上菜、擦桌子,偶尔洗碗。头几天手忙脚乱,把面汤洒在客人身上,被周姐扣了五十块。晚上躲在杂物间哭,不敢出声,怕丢了饭碗。
老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面,搁在行军床边的小凳上。他说:“吃吧,加了鸡蛋。”然后转身走了。
那碗面很烫,葱花浮在油花上,鸡蛋卧得整整齐齐。我一边吃一边掉眼泪,面条咸得发苦,分不清是汤咸还是泪咸。但那是那几个月里我吃到的第一口热乎的、有心的东西。
后来这成了习惯。每晚十点打烊后,周姐数完钱就走,我收拾完碗筷,老陈总会从厨房端出一碗面,有时候是清汤挂面,有时候是剩的浇头,但每次都有一个荷包蛋。他不说话,放下面就走。我也不敢说谢谢,怕一开口他就再也不做了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春天门口的法桐冒新芽,夏天风扇呼呼转也扇不走油烟味,秋天落叶飘进店里被踩碎,冬天冷得我缩在门帘后面跺脚。老陈一年到头都穿那双解放鞋,鞋帮子磨破了也不换。
我开始注意他。他抽烟只抽两块五一包的“大前门”,手指被烟熏得焦黄。他切菜的时候很专注,刀工利落,洋葱也切得一丝不苟。他从来不笑,但我见过他蹲在店门口喂流浪猫,把碗里的肉挑出来给猫吃。
有一次,一个喝醉的客人嫌面太咸,把碗摔在地上,汤汁溅了我一身。我蹲下去捡碎瓷片,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,血珠冒出来。老陈从厨房冲出来,一把把我拉到身后,对那客人说:“面钱不要了,你走。”他声音不大,但很硬。客人骂骂咧咧走了,周姐追出去赔笑脸。老陈低头看了看我的手,从兜里掏出一张创可贴,撕开,贴上。全程没说一个字。
我盯着他贴创可贴的手指,粗糙,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。我想说点什么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那之后,我晚上再吃他做的面,总觉得不只是为了填肚子。面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让我想起很小的时候,我妈还没走,冬天给我捂脚。
但我从不敢多想。他是后厨师傅,我是端盘子的。他三十九,我十九。他沉默得像堵墙,我连他全名叫什么都不好意思问。店里的人都叫他老陈,收银小票上写“陈师傅”,仅此而已。
第三年秋天,周姐说店要转让,她老公查出癌症,得回老家。我站在门口看法桐叶子落了一地,突然慌了——老陈怎么办?
转让的前一天晚上,打烊后,老陈照常端出两碗面,一碗给我,一碗他自己端着,坐在我对面。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吃东西,吃得很快,呼噜呼噜的。我低头看碗里,还是荷包蛋,但旁边多了一块红烧肉。
他吃完,把碗一推,站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。“给你的。”他说,然后转身进了厨房。
我打开信封,里面是两千块钱,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六个字:“别干这行了,去学个手艺。”
没有署名,没有地址,什么都没有。
我追进厨房,他已经从后门走了。铁皮门虚掩着,风吹得咣当响。我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,灶台擦得锃亮,地上连一片菜叶都没有。他连工作服都叠好了,放在案板上。
我蹲在地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那碗面还冒着热气,我一口都没吃。
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。县城不大,但我问遍了附近所有饭店,没人知道老陈去了哪里。有人说他回老家了,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打工。
那两千块钱我一直没花,压在枕头底下,后来换了好几个地方住,都带着。纸条上的字我背得滚瓜烂熟,连他写“手”字那一竖有点歪都记得。
五年后,我在省城一家烘焙店当学徒。有一天晚上下班,路过一个工地,看见一个瘦高的背影蹲在路边吃盒饭。我心跳漏了一拍,冲过去喊了一声“陈师傅”。
那人抬起头,是个年轻小伙子,一脸茫然。
我连声说对不起,转身走了。走出很远,才发现眼泪流了一脸。
那碗面,我可能再也吃不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