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走后的第三天,周姐招了个新师傅,胖墩墩的,炒菜放很多味精。
我照常上班,照常擦桌子洗碗,照常晚上十点打烊。
但厨房里再没人给我留一碗面了。
有天晚上我饿得胃疼,自己煮了包方便面,蹲在杂物间吃。面是康师傅红烧牛肉味的,三块五一包,我放了两个鸡蛋。
吃着吃着就哭了。
不是矫情。是那碗面不一样,老陈做的面,汤底是用骨头熬的,葱花切得细,鸡蛋煎得两面金黄,边上是焦的,咬一口脆。
我后来试过自己做,煎蛋永远没那个味道。
周姐有一天突然问我:“小丫头,你是不是喜欢老陈?”
我吓了一跳,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。我说没有,周姐你别瞎说。
她哼了一声,说:“我眼睛又不瞎,你天天盯着人家后脑勺看。”
我没吭声。
其实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喜欢。我只是习惯了每天晚上那碗面,习惯了看他切菜的样子,习惯了他蹲在门口喂猫的背影。
但老陈走之前那几天,他话比平时多了两句。
有一天下午没什么客人,他坐在门口抽烟,突然喊我:“小杨,你过来。”
我走过去,他指了指对面的职高:“那学校有个烹饪班,你去学学,比端盘子强。”
我说没钱。
他弹了弹烟灰,没再说话。
第二天早上,我擦桌子的时候发现收银台下面压着一张纸,是职高烹饪班的招生简章,被人用红笔圈了报名时间和学费。
学费三千八。
我当时一个月工资一千八,还要寄一千回家。
我把那张纸折好,塞进枕头底下,和那两千块钱放在一起。
老陈走的那天晚上,我其实感觉到了点什么。他那天下午一直没出厨房,我进去端菜的时候看见他把所有调料瓶都擦了一遍,酱油瓶的瓶口擦得干干净净。
他平时不这样的。
晚上打烊后,他照常端出一碗面,但旁边多了一块红烧肉,比平时大一圈。
他说:“吃吧。”然后就站在旁边看着我吃。
我有点不自在,埋头吃面,不敢抬头看他。
吃到一半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。“给你的。”他说,然后转身进了厨房。
我打开信封,里面是两千块钱,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六个字:“别干这行了,去学个手艺。”
没有署名,没有地址,什么都没有。
我追进厨房,他已经从后门走了。铁皮门虚掩着,风吹得咣当响。
我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,灶台擦得锃亮,地上连一片菜叶都没有。他连工作服都叠好了,放在案板上。
我蹲在地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那碗面还冒着热气,我一口都没吃。
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。
县城不大,但我问遍了附近所有饭店,没人知道老陈去了哪里。有人说他回老家了,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打工。
那两千块钱我一直没花,压在枕头底下,后来换了好几个地方住,都带着。纸条上的字我背得滚瓜烂熟,连他写“手”字那一竖有点歪都记得。
五年后,我在省城一家烘焙店当学徒。有一天晚上下班,路过一个工地,看见一个瘦高的背影蹲在路边吃盒饭。我心跳漏了一拍,冲过去喊了一声“陈师傅”。
那人抬起头,是个年轻小伙子,一脸茫然。
我连声说对不起,转身走了。走出很远,才发现眼泪流了一脸。
那碗面,我可能再也吃不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