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值夜班的地方,是一个废弃的工业区改造的临时哨所。说是哨所,其实就是一间铁皮屋,里面摆着一张行军床、一台老式电话和一台永远收不清信号的收音机。
我的工作是监控几公里外的输油管道压力表,每两小时记录一次数据。白天有两个人轮班,晚上只有我一个。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,十二个小时,面对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和窗外黑黢黢的厂房轮廓。
上个月刚过完三十五岁生日,老婆在电话里说女儿又考了全班第三。她说第三名还不够,现在小学就开始分层了,初中怎么办?高中怎么办?我听着她声音里的焦虑,突然觉得铁皮屋里的空气更闷了。
凌晨三点,是最难熬的时候。白天那些机器轰鸣声都停了,只剩下变压器低频的嗡嗡声,像一只巨大的蚊子在远处振翅。我泡了杯浓茶,翻开女儿的照片——是她去年暑假来探亲时拍的,穿着碎花裙子,在厂区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下笑得露出两颗门牙。
就在这时,电话响了。
那部电话是内线,只能打到厂区各个分机。半夜三更,谁会打来?我犹豫了两秒,还是接了。
“喂?”
没有人说话。只有呼吸声,很轻,很慢,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。
我以为是哪个同事恶作剧,正要挂断,突然听到一个极小的声音:“爸爸……”
是女儿的声音。
我愣住。她怎么会打到这个电话?厂区里根本没有外线可以转接。我想再问,电话那头已经变成忙音。
我回拨过去,占线。
后半夜,我一直盯着那部电话,但它再也没有响过。天亮交班时,我把这事跟老张说了。老张是厂里的老职工,今年底就退休了。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部电话,之前是厂区小卖部的分机。小卖部老板娘的女儿,十年前在这里出过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掉进厂区后面的水塘里,捞起来的时候已经……”老张没再说下去,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别多想,可能是线路串音。”
但我还是忍不住想,那个女孩,是不是也想打电话给谁?就像我想打电话给女儿,却总是不知道说什么。
这周轮休,我要回家一趟。老婆说女儿最近总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,她说她想听我亲口说一声“晚安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