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零七分,我坐在末班地铁的角落里,盯着对面车窗上映出的自己。妆早就花了,睫毛膏晕成两片灰黑的阴影,像被人打了两拳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房东发来的消息:“下个月房租涨三百,不租的话提前说。”
我没回。把手机翻了个面,屏幕朝下搁在腿上。
车厢里没几个人。斜对面坐着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,耳机线垂在胸前,眼睛闭着,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。他膝盖上搁着一只帆布包,拉链没拉好,露出半截面包包装袋。
再过去一点,是个穿职业套裙的女人。高跟鞋脱了一只,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。她正在翻手机相册,手指划得很慢。我瞥见一张照片——是个蛋糕,上面插着一根歪歪扭扭的蜡烛。
然后她突然哭了。
没有声音,只是眼泪掉下来,砸在手机屏幕上。她用手背擦了擦,又划到下一张。
我别过头,假装没看见。
地铁在隧道里哐当哐当地跑,窗外的广告牌一闪一闪地后退。我数了数,还有五站。
五站之后,我要走十五分钟夜路回那个月租两千三的隔断间。隔壁住着一对情侣,每天半夜吵架。楼下的便利店店员认得我,因为我总在凌晨去买打折的饭团。
上周三,我在便利店里碰到一个男人,三十多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。他在关东煮的锅前站了很久,最后只拿了一根萝卜。结账的时候,他翻遍了所有口袋才凑出四块五。
收银员是个小姑娘,大概刚下班,眼皮耷拉着。她把找零推回去,说:“哥,这根算我请你的。”
那个男人愣了一下,喉结滚了滚,说了句“谢谢”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,推开门的时候,夜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烧烤摊的油烟味。
我买了一瓶矿泉水,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喝。路灯底下,有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。我拧开瓶盖,倒了一点水在手心里,它犹豫了一会儿,走过来舔了舔。
手机又震了。
是二姨发来的语音。我没敢点开,只看了文字转译:“你妈说你又没回消息?她都急哭了。你说你一个女孩子,跑那么远打工,图啥?回来考个公务员不好吗?”
我把语音删了。
地铁到站了。灰色卫衣的男生醒了,揉了揉眼睛,拎起帆布包站起来。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顿了顿,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,递过来。
我抬头看他。
他说:“你脸上有点花。”
语气很平,像在说“今天要下雨”。
我接过来,说了声谢谢。他点点头,转身走了,帽衫的帽子歪歪地扣在脑袋上,背影消失在站台的拐角。
纸巾是超市促销装那种,粗糙、发硬,边缘还有压痕。我攥在手里,没擦。
然后我听见手机又响了。
不是我的。
是那个穿职业套裙的女人。她接起来,声音很轻:“嗯,妈,我下班了。没事,挺好的。生日?没过,太忙了。”
她顿了一下,又说:“嗯,吃了蛋糕。同事买的。”
我站起来,往车门走。
车厢里还剩她一个人。
末班地铁的广播响了:“终点站到了,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。”
我走出车厢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在打电话,一只手捂着嘴,肩膀在抖。
站台上空荡荡的,风很大。我把那张纸巾塞进口袋,往出口走。
口袋里的手机又亮了一下。
这次不是房东,也不是二姨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我愣了一下,翻到短信详情。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,但我根本不认识。
我站住了,站在空无一人的站台上,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抬头,看见对面站台的长椅上,坐着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。
他没走。他正看着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