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点四十七分，末班公交还有十三分钟到站。
我靠在站牌上刷手机，余光扫到旁边有个女孩。她大概十一二岁，穿着校服，书包鼓鼓囊囊的，蹲在垃圾桶旁边，手里捏着一张纸。
起初我以为她在捡东西，后来发现她在哭。
那种哭法很安静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，纸上的字洇开了。她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折，折成一个小方块，又展开，再折。
我犹豫了一下，走过去蹲下来问她：“小朋友，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？家长呢？”
她抬头看我一眼，眼睛红红的，摇摇头，又低下头去折那张纸。
我这才看清，那是一套数学试卷，上面用红笔写着分数——88。旁边还有一行批注：“退步明显，请家长签字。”
88分，其实不算差。
但我知道，在一些家庭里，这个分数意味着什么。
我女儿今年初三，上次月考考了92分，回来把卷子藏在枕头底下，因为她知道，她爸看到那8分扣在哪里，会让她重新做三遍同类题，做到半夜十二点。
我问我女儿为什么这么怕，她说：“妈，我怕你们失望。”
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，我们这代父母，把自己活成了试卷批改机。
我掏出手机，问她要不要给她妈妈打个电话。她犹豫了很久，报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接通了，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，很疲惫：“喂？”
我说：“你好，我在XX路公交站台，你女儿在这里，她好像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那边突然炸了：“她又没考好是不是？我跟她说了多少次了，数学必须上95，不然以后怎么办？我天天加班供她上补习班，她就这样回报我？”
声音大到旁边的女孩都听见了，她把头埋得更低，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我深吸一口气，说：“她考了88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，然后是一串更难听的话。
我直接挂了。
女孩抬起头看着我，眼泪没干，嘴角却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，说：“阿姨，谢谢你，但我妈不会来接我的。她说考不到95就别回家。”
我愣住了。
她又把试卷折好，塞进书包里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，说：“我去对面的24小时便利店坐一会儿，等末班车走了我再回去，这样到家我妈已经睡了。”
我问她饿不饿，她摇摇头，说书包里有面包。
我陪她走到便利店门口，她回头冲我摆了摆手，像个小大人一样。
便利店的灯光很亮，她坐在靠窗的位置，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，翻开了。
我站在外面看了很久，直到末班公交来了又走了。
我最终还是上了车，但心里一直堵着。
那晚我回家后，去女儿房间看了看。她已经睡着了，床头摊着一本练习册，最后一页写着：“妈，我尽力了。”
我突然就哭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我特意绕到那个公交站台，想看看那个女孩还在不在。
站台空荡荡的，只有一张被揉皱的试卷，被风吹到角落里。
我捡起来一看，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：
“妈妈，我真的很努力了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，字迹更淡：
“你能不能，看看我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