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班车是十点四十的,我从公司出来时已经十点二十了。跑着赶上的,上车时浑身汗,手机屏幕还亮着老板最后一条消息:明天九点前把方案发我。
车厢里只有三个人。司机戴着口罩,后门边坐个打瞌睡的小伙子,再就是她——靠窗的位置,腿边搁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塑料袋,超市里两毛钱一个的那种,印着“天天平价”的广告字。
我挨着过道坐下,离她两排远。车晃了一下,塑料袋里传出细微的声响,像玻璃瓶碰在一起。她下意识地把袋子往自己脚边拢了拢,动作很轻,但很快。
我掏出耳机,没听歌,只是挂着。加班加得脑子发木,眼睛盯着窗外黑漆漆的街景,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。
车到第三站时,那个小伙子下车了。车厢里只剩司机、我和她。她忽然开口了,声音不大,像自言自语:“这趟车再晚一点就没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,确认她是在跟我说话,摘下一只耳机:“嗯,末班车。”
她转过头来,四十岁左右,头发随便扎着,几缕碎发贴在额角。眼睛有点红,但没哭。她笑了笑,很淡的那种:“今天下班晚了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我说。
然后安静了。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开得很快,每个站牌都一闪而过。她没按铃,我也没按。
又过了一站,她忽然站起来,走到我旁边的座位坐下。塑料袋搁在腿上,她两只手紧紧攥着袋口。我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,混着风油精的凉。
“小姑娘,”她压低声音,“你知不知道市医院,急诊部,从哪站下近?”
我掏出手机查地图:“下一站下,往前走三百米就到了。您……是去看病人?”
她没回答,低头看着塑料袋。袋口没扎紧,我瞥见里面是一个铁皮饼干盒,绿色那种,盖子上印着牡丹花。盒盖边缘夹着一张纸,露出半截。
她的手在发抖。
“我妈没了。”她说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玻璃,“今天下午的事。我刚从老家赶来,没赶上。”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塑料袋里是她最爱吃的桃酥,我早上买的,想着带给她尝尝。”她说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,一颗一颗砸在塑料袋上,啪嗒啪嗒的。“火车上我一直抱着,怕碎了。到了才知道,人已经拉去殡仪馆了。”
她没哭出声,只是眼泪止不住。我从包里摸出纸巾递过去,她接过去擦了擦脸,又说:“不好意思啊,吓到你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您……要不去医院问问?也许还能……”
“问了,说直接去殡仪馆办手续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我就是想去急诊部看看,她最后待过的地方。看一眼就走。”
车停了。她站起来,拎着那个红塑料袋,朝我点了点头:“谢谢你陪我说句话。”
她下车了。车门关上的一瞬间,我看见她在站台上站了几秒,然后转身往医院方向走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红塑料袋一晃一晃的。
我坐在空荡荡的车厢里,手机屏幕又亮了。老板又发了一条消息:方案明天上午必须交。
我摁掉屏幕,忽然觉得那些破事都不算什么。
车继续往前开。下一站我该下了,但我没动。我想起我妈,上个月视频时她说膝盖疼,我说等忙完这阵子带她去看。
我拨了家里的电话。响了三声,通了。
“妈,你膝盖还疼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