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5年夏天,我跟着父亲在城郊的工地上干活。烈日把钢筋晒得烫手,汗水滴在水泥板上,嗤一声就蒸发了。父亲不怎么说话,只是埋头绑扎钢筋,手上的老茧厚得像一块铁。
中午休息时,大家蹲在脚手架阴影里啃馒头。包工头老周突然冒出一句:“你们这些人啊,真是‘也无风雨也无晴’。”他读过几年书,喜欢显摆。工友们笑他装文化人,没人接话。
我愣了一下。这句话我背过,苏轼的《定风波》。可此刻从老周嘴里说出来,像一块石头掉进浑浊的水里,沉到了底。
父亲抬起头,看了老周一眼,没说话,继续喝他的水。那天晚上收工后,父亲破天荒地从铁皮柜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,封面都磨烂了。他递给我,说:“你妈以前写的。”
我翻开,里面是母亲的字迹,抄了很多诗词,其中就有这首《定风波》。母亲在我五岁时去世了,我对她几乎没有记忆。父亲从没提过她,我以为他早就忘了。
“你妈最喜欢这句。”父亲坐在床沿,点了一根烟,烟雾里他的眼睛有点红。“她说,人这一辈子,不是晴天就是雨天,能扛过去的人,才叫真正活着。”
我忽然明白,父亲不是不懂那句词,他比谁都懂。他在工地干了二十年,从没抱怨过一句,就像那些钢筋,被埋进混凝土里,一辈子不见光,却撑起了整栋楼。
第二天,老周又提起那句话,我忍不住问他:“你知道下半句吗?”他愣了一下。我接着说:“‘也无风雨也无晴’,前面是‘回首向来萧瑟处,归去’。”老周笑了:“你小子还真研究上了。”
我没再解释。但那天下午,我绑钢筋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。父亲偶尔看我一眼,嘴角似乎动了动。
收工后,我坐在水泥管上,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。那些亮着灯的房间,有多少是用这种沉默的钢筋撑起来的?我忽然想,母亲当年写下那句词时,是不是也看到了今天?
手机震了一下,是大学同学群。有人问我在哪工作,我没回。对话框里还有一条未发送的消息,是三个月前写给女朋友的:“再等我一年。”
她没回。
我把手机塞回裤兜,抬头看了一眼工地上的塔吊,像一只巨大的手臂伸向夜空。明天还要继续绑钢筋,后天也是,大后天也是。
但那句词,忽然变得很重,压在我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