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,天还没亮透。
父亲已经在门口系鞋带了,那双解放鞋的鞋底磨得快平了,他还在穿。我爬起来的时候,他递给我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一根火腿肠。
“今天要浇混凝土,累。”他说。
就三个字。
去工地的路上,三轮车颠得我屁股疼。老周坐在前面开车,嘴里叼着烟,忽然回头说:“小陈,你昨天那下半句,我回去查了,还真是苏轼的。”
我没吭声。
他又说:“你妈是老师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怎么还抄诗词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老周嘬了一口烟,没再问。父亲坐在车斗最边上,背对着我们,一直没回头。
到了工地,太阳刚冒头。塔吊已经开始转了,钢筋堆在地上,等着人去绑。我戴上手套,蹲下去干活。
手很疼。
昨天磨出的水泡破了,新皮还没长好,一握钢筋就钻心地疼。我换了个姿势,用掌心去压,还是疼。
父亲走过来,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他从兜里掏出一卷医用胶布,撕了两条,递给我。
“缠上。”
我接过来,缠在手指上。胶布有点脏,但确实好多了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大家都累得不想说话。老周今天没再念诗,蹲在阴凉处扒拉盒饭。有个叫大刘的工友突然说:“老周,你昨天那句啥风啥雨的,到底啥意思?”
老周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逗我呢,这都听不懂?”
“真听不懂。”
“就是说,不管刮风下雨还是出太阳,心里都别当回事。”
大刘挠挠头:“那不跟没说一样?”
几个工友笑了。老周也笑,但笑得有点无奈。
我低头吃饭,没参与。
下午三点,混凝土车来了。泵车轰隆隆地响,灰浆从管道里喷出来,溅得到处都是。我负责振捣,手里的振动棒震得我胳膊发麻。
父亲在另一边抹平,他动作很稳,一下一下的,像台机器。
我忽然觉得,他这辈子可能就是这样过来的。不说话,不抱怨,把每件事做完。
收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坐在水泥管上不想动。父亲走过来,递给我一瓶水。
“你妈还留了封信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在笔记本里夹着,我昨天没翻到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皱巴巴的,边角都磨毛了。“你自己看吧。”
他把信塞到我手里,转身走了。
我拆开信封,里面的纸已经发黄了。字迹是母亲的,很秀气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。
“小军(我父亲的名字):
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,那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别难过,人都会走。
你这个人,什么都憋在心里。我知道你苦,但别太苦了。儿子还小,你多跟他说说话。
那句词,是我抄给你的。你总说听不懂,其实我知道你懂。
保重。”
下面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。
我攥着信纸,手在发抖。
远处的塔吊还在转,探照灯打下来,把整个工地照得惨白。父亲已经走远了,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。
我忽然很想哭,但忍住了。
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,塞进裤兜里。
明天还要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