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攥着那封信,一晚上没睡。
铁皮柜旁边,父亲已经打呼了。他睡觉也那样,闷声不响的,像头老牛。
我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母亲的字。
“你多跟他说说话。”
她写这句话的时候,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要走了?
第二天上工,我整个人都是飘的。
老周看见我,喊了一嗓子:“小子,昨晚偷牛去了?”
我没理他。
父亲在那边绑钢筋,动作还是那么稳。我走过去,站他旁边。
“爸。”
他停了一下,没抬头。
“我妈那信……你怎么现在才给我?”
他没说话,手上的活儿也没停。
我火了。
“你到底藏了多少东西?我妈走了十几年,你一个字不提。那笔记本你翻出来,信你藏起来。你什么意思?”
父亲终于抬起头。
他看了我一眼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我怕你看了难受。”
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“你难受了十几年,我就不难受?”我吼了出来。
工地上的人都看过来了。老周在那边吹口哨,让大伙儿别看了。
父亲低下头,继续绑钢筋。
我转身走了。
走到水泥管那边,一屁股坐下。
太阳晒得头皮发烫,我他妈真想哭。
过了一会儿,父亲走过来。
他手里拿着那本旧笔记本,递给我。
“后面还有。”
我接过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
是母亲的字迹,写了几行诗——不是苏轼的,是另外一首。
“君生我未生,我生君已老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
“小军,这辈子欠你的,下辈子还。”
我愣住了。
父亲站在旁边,点了一根烟。
“你妈走之前,跟我说,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我。她病了好几年,我一直瞒着你。”
他抽了一口烟,烟雾遮住了半张脸。
“我藏那封信,不是不想给你。是怕你……恨她。”
我攥着笔记本,手在发抖。
“我怎么会恨她?”
“你那时候小,不懂。”他把烟头摁灭在水泥管上。“你妈走的时候,你才五岁。我怕你记住的,全是她躺在床上的样子。”
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远处塔吊还在转,轰隆隆的。
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行了,干活吧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我坐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。
妈的,我真有你的。
晚上收工,我坐在工棚里,翻开那本笔记本。
前面是诗词,后面是母亲写的日记——从她认识父亲开始。
第一篇:
“今天在工地上看见一个人,蹲在那儿绑钢筋,手被铁丝划破了也不吭声。我觉得他像头牛。”
我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父亲在外面洗脸,水声哗哗的。
我把笔记本合上,塞进枕头底下。
明天,我要好好跟他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