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在外面洗脸，水声哗哗的。
我把笔记本塞进枕头底下，躺下。
工棚里其他人都睡了，呼噜声此起彼伏。我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全是母亲的字迹。
“今天在工地上看见一个人，蹲在那儿绑钢筋，手被铁丝划破了也不吭声。我觉得他像头牛。”
我真服了，我妈写日记也这么糙。
可我想笑，又笑不出来。
她写这话的时候，才二十出头吧？刚认识我爸，还没结婚。一个姑娘家，跑到工地上看男人干活，还偷偷记下来。
我翻了个身。
第二天早上，天还没亮，老周就在外面喊：“起床了起床了，今天浇混凝土！”
我爬起来，看到父亲已经穿好衣服，在门口系鞋带。
“爸。”
他回头看我。
“昨晚我看了我妈的日记。”
他没说话，继续系鞋带。
“她说你像头牛。”
父亲的动作停了一下，然后站起来，拍了拍裤腿。
“你妈就爱瞎写。”
他转身走了出去。
我愣在那儿，忽然觉得他耳朵好像有点红。
搞毛啊，我爹还会害羞？
一整天，我都在想那本日记。
中午吃饭，我蹲在阴凉处，掏出手机搜“君生我未生”的意思。其实我知道，就是想再看一遍。
老周凑过来，嘴里叼着烟：“你小子看啥呢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别以为我不知道，你最近老翻你妈那本本子。”他吐了口烟，“你爹年轻时候，可是个狠人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“当年你妈生病，他一个人打三份工。白天在工地，晚上去夜市摆摊，周末还给人搬货。”老周弹了弹烟灰，“你爹那会儿瘦得跟猴似的，愣是扛了三年。”
我攥紧手机。
“你知道你妈为啥喜欢你爹吗？”
我摇头。
“因为你爹不会说漂亮话，但他会做事。”老周把烟头摁灭，“你妈那本日记里，肯定没写这些。”
他走了。
我蹲在那儿，看着远处父亲在搅拌机旁边干活的身影。
妈的，我真有你的。
收工后，我回到工棚，翻开笔记本。
后面还有几页。
“小军今天又加班到半夜，回来的时候脚都是肿的。我让他别这么拼，他说没事。我知道他是想攒钱给我治病。”
“今天吐了血，没告诉他。他知道了又要担心。”
“小军，对不起。”
最后一页，只有一句话：
“如果有下辈子，我还想遇见你。哪怕你还是个绑钢筋的，我也认了。”
我合上笔记本。
眼泪掉在封面上，洇开一片。
父亲推门进来，手里端着一碗面。
“吃吧，晚上没吃饱。”
他把碗放在床边，转身要走。
“爸。”
他停下。
“我妈说，下辈子还要嫁给你。”
父亲背对着我，肩膀抖了一下。
他没回头，只是说：“吃你的面。”
然后走了出去。
我端起碗，热气扑在脸上。
面里卧了两个荷包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