拆迁通知贴出来的那个早上,老周正给一双解放鞋上线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“周师傅,您这摊儿……真不搬?”
问话的是胡同口卖煎饼的刘姐。
老周把针线拽紧,鞋底翻了个面。
“搬啥。”
就俩字。
刘姐叹了口气,推着煎饼车走了。
我真服了。
这老头倔了一辈子。
下午三点,一个姑娘拎着双高跟鞋过来,鞋跟断了一半。
她眼圈红红的。
“师傅,这鞋还能修吗?”
老周接过来看了看。
“能。”
姑娘突然哭了。
“这是他送我的第一双鞋……今天分手了。”
老周没抬头,手上活儿没停。
“鞋坏了能修,人心坏了修不了。”
姑娘哭得更凶。
离谱的是,她走了之后,老周把那鞋跟修好,没要钱。
“留着吧。”他说。
黄昏时候,来了个老头。
拄着拐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
手里拎着双布鞋,鞋底磨得透亮。
“老周,我这鞋……还能撑几天?”
老周看了一眼。
“撑不了。”
老头愣了。
“你逗我呢?这鞋我穿了二十年。”
“二十年也该换了。”老周说。
老头把鞋往地上一放。
“那你修。”
老周没动。
“修不了。”
“为啥?”
“鞋底都磨没了,拿啥修?”
老头急了眼。
“我不管!你修了四十年鞋,这双你修不了?”
老周沉默了半天。
“修。”
他拿起那双布鞋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然后从工具箱最底下翻出一块老皮料。
那是他四十年前开张时买的,一直没舍得用。
“这双鞋,我修。”
老头眼眶红了。
“老周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
老周低头穿针。
“这条胡同要没了,我总得留下点啥。”
老头走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胡同里的路灯亮了一盏,昏黄的光照在老周的摊子上。
他还在修那双布鞋。
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,没说话。
他忽然抬头看我。
“明天早点来。”
“为啥?”
“还有最后一批鞋。”
他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十几双旧鞋。
“修好了,就没了。”
我没明白。
但他没再解释。
晚上回家,我翻了翻手机里的照片。
全是这条胡同的。
从夏天拍到秋天。
门楼、槐树、青砖墙。
还有老周。
他永远坐在那个马扎上,低着头,穿针引线。
我忽然有点慌。
他说的“没了”,到底是什么意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