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。
胡同里雾蒙蒙的,槐树叶子落了一地。
老周已经在了。
他坐在马扎上,面前摆着那双布鞋,鞋底已经换好了。
“真早。”我说。
他没抬头,指了指墙角那堆旧鞋。
“今天开始修这些。”
我蹲下来看了看。
有双运动鞋,鞋帮裂了口子。有双皮鞋,后跟磨得只剩一层皮。还有双童鞋,小得跟玩具似的。
“这些鞋,都有人要?”
“有。”
他声音很闷。
“都是老主顾的,放我这好几年了。”
“那怎么现在才修?”
他停下手里的活儿,抬头看我一眼。
“以前不想修。”
“为啥?”
“修好了,他们就该扔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他又低下头,拿针线开始缝那双运动鞋。
针脚很密,很慢。
像在绣花。
“老周,你这手艺,真没人学?”
“没人。”
“那你走了,这些鞋咋办?”
他没说话。
胡同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一个中年女人跑过来,手里拎着双高跟鞋。
“周师傅!周师傅!你还在!”
她喘着气。
“这鞋跟断了,我跑了好几个地方,都说修不了。你帮我看看?”
老周接过鞋,翻过来看了看。
“能修。”
“太好了!”
女人松了口气。
“多少钱都行!”
老周没接话,从工具箱里掏出根新鞋跟。
“十分钟。”
女人站在旁边等。
她看了看四周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这胡同,真要拆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你去哪摆摊?”
老周没抬头。
“不摆了。”
“啊?”
“修完这批,就不修了。”
女人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鞋修好了。
她付了钱,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“周师傅,谢谢你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。
我看着他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手里的针线拉得更紧了。
“老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修了四十年,真舍得?”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舍得。”
“那为啥还要修这批鞋?”
他放下针线,拿起那双童鞋。
很小,粉红色,鞋头绣着朵花。
“这鞋,是一个小姑娘的。她妈说,她考上大学了,去外地了。临走前把鞋放我这,说修好了寄给她。”
“你一直没修?”
“没。”
“现在修?”
“现在修。”
他又拿起针线。
“修好了,寄过去。”
“她还能穿?”
“穿不了。”
“那为啥?”
他忽然笑了笑。
“留着。”
“当个念想。”
我忽然明白了。
他修的不是鞋。
是那些人的回忆。
胡同要没了,但鞋还在。
鞋在,那些故事就在。
老周低头继续修鞋。
针线穿过鞋帮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雾散了。
阳光照进来,落在他的手上。
那双手很粗糙,全是老茧。
但很稳。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老周,你修了这么多鞋,有没有自己的鞋?”
他停住了。
“没有。”
“一双都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穿啥?”
他指了指脚上那双布鞋。
“这双。”
“穿了多久?”
“四十年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妈的,你真行。”
他没说话。
继续修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