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正缝着那双高跟鞋。
针扎进皮子,拉出来,再扎进去。
中年女人坐在旁边,不说话。
胡同里忽然吵起来。
“你妈的,跟你说了这摊子得搬!”
是拆迁办的人。
来了三个,穿制服,脸很臭。
领头的指着我说:“你是老周徒弟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搞毛啊?这摊子明天必须挪走,后天就拆了。”
我抬起头。
手里的针没停。
“这鞋还没修完。”
“你逗我呢?整条胡同都空了,就你一个人在这修鞋?”
中年女人站起来。
“你们干嘛的?人家修鞋碍着你们了?”
领头的冷笑。
“碍着拆了。这破鞋摊,值几个钱?”
我放下针。
站起来。
“值不值钱,不是你说的算。”
“哟呵,还挺横。”
他走过来,想掀摊子。
我一把按住。
“你敢。”
“我他妈就敢了怎么着!”
他伸手推我。
我踉跄一下。
中年女人喊起来:“打人了!打人了!”
另外两个人拉住领头的。
“算了算了,别惹事。”
领头的瞪着我。
“明天,明天这摊子要是还在,我直接叫铲车来铲。”
他们走了。
我坐回摊子前。
手有点抖。
中年女人看着我。
“师傅,要不别修了?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老周说了,这双鞋,要修好。”
她愣住。
“老周?”
“嗯,修鞋的师傅。他刚走。”
“走了?”
“死了。”
她张了张嘴。
“那你这摊子……”
“我替他修完最后一批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我妈也走了。去年。”
“……”
“这鞋是她结婚时穿的。我一直舍不得穿,怕穿坏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今天拿出来,想修修,穿一次。”
我继续缝。
针脚有点歪。
但没关系。
缝完最后一只。
递给她。
“好了。”
她接过去。
摸了摸鞋面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谢。”
她穿上。
走了两步。
“挺合脚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她走了。
我坐在摊子前。
看着剩下的四双鞋。
手机又响了。
是那个姑娘。
“喂?”
“我收拾我爸遗物的时候,发现了一个盒子。”
“什么盒子?”
“里面全是鞋垫。手绣的。每一双都不一样。”
“……”
“还有一封信。写给你的。”
“写给我的?”
“嗯。他说,如果你愿意,这盒子里的鞋垫,可以送给来修鞋的人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他还说,鞋修好了,人就能走得更远。”
我攥紧手机。
“我明天过去拿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。
我看着天。
快黑了。
胡同里最后一盏路灯亮了。
忽然,有人喊我。
“小伙子!”
是那个迷路的老大爷。
他又来了。
“大爷,您怎么又来了?”
“我鞋又坏了。”
他坐下。
脱下鞋。
我一看。
鞋底磨穿了。
“大爷,这鞋该换了。”
“换啥?老周给我修的,还能穿。”
“……”
“老周呢?”
“他……走了。”
“走了?去哪了?”
“去很远的地方了。”
大爷愣了一下。
然后点点头。
“那你也给我修修。”
“行。”
我拿起针。
开始缝。
针脚很密。
像老周那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