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回到胡同口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路灯亮起来,把青砖照得发白。
摊子还在那儿。
工具箱开着,针线散了一地。
我蹲下来收拾。
忽然看见一双鞋。
是那双布鞋。
老周的鞋。
鞋底磨得几乎透明,鞋帮子裂了口子。
我拿起来。
鞋垫下,照片没了。
但还有别的东西。
一张纸条。
叠得整整齐齐。
我打开。
上面写着:
“小明,等你看到这个,我可能已经走了。最后一批鞋,就放在摊子底下。帮我修好。别让它们烂了。”
“老周留。”
我愣住了。
他什么时候写的?
我掀开摊子。
下面压着一摞鞋。
有高跟鞋,有布鞋,有球鞋,还有那双童鞋。
一共六双。
全是他之前说“不修”的那些。
我真服了。
他早就准备好了。
我坐在摊子前。
拿起那双高跟鞋。
鞋跟断了,鞋面划了道口子。
我试着穿针。
手抖得厉害。
不是吧,我连针都穿不上。
旁边的大爷路过。
“小伙子,还没走呢?”
“嗯,帮老周修鞋。”
“他咋样了?”
“还在医院。”
大爷叹了口气。
“他啊,一辈子就守在这儿。修鞋,等人。”
“等谁?”
“等他妹妹的妈。”
“她妈是谁?”
大爷摇摇头。
“不说了。你好好修吧。”
他走了。
我继续穿针。
终于穿上了。
开始缝鞋跟。
针扎进皮子里,拉紧,再扎。
一下一下。
像老周做的那样。
忽然想起什么。
我掏出手机。
给那个号码发消息。
“你在医院吗?”
没回。
又发。
“老周怎么样了?”
还是没回。
我有点慌。
站起来。
又坐下。
不行,我得去看看。
但鞋还没修完。
老周说了,最后一批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
继续缝。
缝完一只,换另一只。
手越来越稳。
忽然,手机响了。
是那个号码。
“喂?”
“是我。”
是那个姑娘的声音。
“我爸他……走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刚才。医生说他走得很安详,没有痛苦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他让我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帮他修鞋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
说不出话。
“他走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他说,他妈回来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嗯。”
她挂了。
我坐在摊子前。
看着那六双鞋。
路灯下,影子拉得很长。
风停了。
胡同里很静。
忽然,有人走过来。
是个中年女人。
穿着高跟鞋。
“师傅,能修鞋吗?”
我抬起头。
“能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不要钱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这是最后一批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胡同要拆了?”
“嗯。”
她坐下来。
脱下鞋。
“那帮我修修吧。这双鞋,是我妈留给我的。”
我接过来。
开始修。
针线穿过皮子。
一下一下。
像老周那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