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跑到医院的时候,老周躺在病床上。
瘦了。
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来了?”他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鞋修完了吗?”
“快了。”
他笑了。
笑得很淡。
像胡同口的风。
忽然,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双布鞋。
就是那双穿了四十年的。
鞋垫已经取出来了。
照片还在。
“你知道她是谁吗?”
我摇头。
“我妹妹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不是……不是等的人?”
“等的人?”他苦笑,“我等了一辈子的人,是她妈。”
“她妈?”
“对。”
他喘了口气。
“四十年前,她妈走了。留下这张照片。我答应她,等女儿长大,就把照片给她。”
“那你妹妹……”
“她不知道。她一直以为,那是她妈留给她的。”
我脑子有点乱。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为什么修鞋?”
他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“因为,她妈走的那天,鞋跟断了。我修了一夜。修好了,她也没回来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我就在胡同口等她。等了一年又一年。等到她女儿都长大了,她还是没回来。”
“那你妹妹……”
“她考上大学了。明天就走。”
他看着我。
眼睛里有光。
“那双童鞋,就是给她做的。她小时候,我答应她,等她考上大学,送她一双鞋。”
“那照片……”
“你帮我给她。”
他递给我。
手在抖。
我接过照片。
翻过来。
背面有一行字。
“对不起,我等不到了。”
我忽然明白了。
“老周,你……”
“我得了癌。晚期。”
他笑了。
笑得很平静。
“所以,我才要修完最后一批鞋。我想,我修好的每一双鞋,都会替我记得这条胡同。”
“那她妈呢?”
“她妈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其实,她妈早就回来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三年前。她回来过。站在胡同口,看了很久。然后走了。”
“你没叫她?”
“叫了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她没回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说,她有了新的家。不想再打扰。”
我沉默了。
病房里很安静。
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声音。
嘀。
嘀。
嘀。
“老周,那你还等什么?”
“等她女儿长大。”
他笑了。
“我答应过她妈,要照顾好她。”
“你做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“我累了。”
“你睡吧。”
我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。
忽然,他叫住我。
“记者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双布鞋,你帮我留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我穿了一辈子。等到有一天,有人来认它,你就把照片给她。”
“谁?”
“她妈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她妈还会回来?”
“会的。”
他笑了。
“她答应过我。”
我走出医院。
天亮了。
胡同里,阳光洒在青砖上。
我坐在摊子前。
拿起那双布鞋。
鞋垫下,照片还在。
姑娘还在笑。
我忽然想,老周等的那个人,到底是谁?
是她妈?
还是那个回不来的自己?
手机响了。
是陌生号码。
“喂?”
“你好,我是周叔的女儿。我听说,他在医院?”
“对。”
“我马上到。”
挂了电话。
我站起来。
胡同口,一个年轻姑娘跑过来。
穿着那双童鞋。
“我爸爸呢?”
“在病房。”
她转身就跑。
我喊住她。
“等一下。”
她回头。
“这个,你拿着。”
我把照片递给她。
她接过去。
翻过来。
看到那行字。
眼泪掉下来。
“他等了一辈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值吗?”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她忽然笑了。
“值。”
她跑远了。
我站在胡同口。
阳光很暖。
风很轻。
老周,你等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