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。
我去了胡同。
老周不在,摊子空着。
拆迁办的横幅挂得到处都是。
“早日搬迁,共建新家园。”
真他妈讽刺。
我蹲在摊子前,摸出那双布鞋。
鞋底磨得透亮。
照片还在鞋垫底下。
那姑娘笑得扎眼。
“小伙子,老周呢?”
抬头。
是昨天那个中年女人。
她手里拎着那双高跟鞋。
“住院了。”
“啊?严重不?”
“老毛病,没事。”
她叹了口气。
“这鞋,我还想让他再补补。”
“我来吧。”
她瞪大眼睛。
“你?”
“老周教的。”
其实我连锥子都没摸过。
但话已经说出去了。
她犹豫了一下,把鞋递过来。
“那……你试试。”
我接过鞋,手有点抖。
老周的摊子上东西都在。
锥子、线、胶水、皮料。
我拿起一只鞋,翻过来。
后跟磨掉了一大块。
怎么修来着?
老周说过,先打磨,再上胶,贴皮料,压紧。
我找了块皮料,比了比。
太大。
又剪。
剪歪了。
妈的。
中年女人在旁边看着。
“你行不行啊?”
“行。”
我硬着头皮。
打磨。
上胶。
贴皮料。
压紧。
手忙脚乱。
胶水沾了一手。
皮料贴歪了。
又撕下来。
再贴。
总算糊上去了。
“好了。”
她拿起来看了看。
“这……能穿吗?”
“能。”
其实我自己都不信。
她穿上,走了两步。
“还行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她掏出十块钱。
“不用了。”
“那怎么行。”
“老周教的,不收钱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你这孩子,真有你的。”
把钱塞我手里,走了。
我攥着十块钱,手心出汗。
忽然觉得,老周这活,真不是人干的。
又来了几个人。
都是老街坊。
听说老周住院,都来问问。
我一个个解释。
顺便修鞋。
修得歪歪扭扭。
但没人退货。
大概是因为不要钱。
下午,太阳快落山了。
我收拾摊子。
忽然看见一个老头走过来。
七十多岁,穿着旧中山装。
手里拎着一双布鞋。
“老周呢?”
“住院了。”
“哦。”
他把鞋递过来。
“你看看这鞋,还能修不?”
我接过来。
鞋底裂了,鞋帮也破了。
“这鞋太旧了,买双新的吧。”
“买不到。”
“啥?”
“这是她做的。”
“谁?”
“我老伴。”
“她人呢?”
“走了三年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这鞋,我一直留着。”
“想穿,又舍不得。”
“今天翻出来,想修修。”
“穿上,就好像她还在。”
我低头看鞋。
鞋底磨得厉害。
但针脚很密。
一针一线,都是心意。
“我试试。”
我拿起锥子。
手有点抖。
老周说过,修鞋,就是修人心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
他修的不是鞋。
是那些放不下的人。
是那些回不去的时光。
我缝得很慢。
很仔细。
天黑了。
路灯亮了。
老头坐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
“好了。”
他接过去,摸了摸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他站起身,穿上鞋。
走了两步。
忽然回头。
“小伙子,你学得挺快。”
“老周教的。”
“老周是个好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等的那个人,回来了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没。”
老头叹了口气。
“等了一辈子。”
“值吗?”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他笑了笑,走了。
我坐在摊子前。
看着那双布鞋。
照片还在。
姑娘还在笑。
我忽然想,老周等的那个人,到底去了哪?
为什么没回来?
手机响了。
是医院。
“老周情况不太好,你快来一趟。”
我站起来,腿有点软。
胡同里很安静。
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我跑起来。
鞋底拍着地。
啪嗒啪嗒。
像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