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百伴百货的失物招领处在地下二层,挨着垃圾房和中央空调的冷却塔。每天下午三点,冷却塔开始排水,轰隆隆的声音像瀑布,震得玻璃柜里的东西都在微微颤动。
我在这里干了五年。五年里,我见过无数被遗忘的东西——雨伞、水杯、手套、围巾、钥匙串,还有更奇怪的东西:一盒没拆封的计生用品、半瓶喝剩的白酒、一只假牙、一本翻到卷边的《百年孤独》。
每件失物都有编号,登记日期、拾取地点、物品描述。我按日期把它们码进铁皮柜里,三个月没人来认,就统一处理掉。有些东西的主人会回来找,大多数不会。
那天下午,我正往柜子里塞一把无人认领的彩虹色折叠伞,一个女孩站到了柜台前。她大概二十出头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,头发随便扎成马尾,眼睛有点红。
“你好,我来找东西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是怕打扰到什么。
“什么时间丢的?在哪个区域?”我放下伞,从抽屉里抽出登记本。
“去年十二月十八号,在二楼女装区。”
我翻到去年十二月的记录。十二月十八号,二楼女装区,登记的失物有三件:一件驼色羊绒大衣、一个黑色帆布包、一封信。
“是个信封吗?”我问。
她点头。
我从最底层的柜子里抽出那个信封。牛皮纸的,没有封口,边角已经磨毛了,正面用钢笔写着“给我亲爱的晓晓”。字迹很工整,但有些笔画微微颤抖,像是握笔的人手不太稳。
“对,就是这个。”她接过信封,手指轻轻摩挲那几个字,然后抬头看我,“我能看看里面的东西吗?”
“当然,本来就是你的。”
她抽出信纸。我别过脸,不去看信的内容。失物招领处有规定,不能私自查看别人的信件。
但她没有马上看,而是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,里面装着另一封信。她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柜台上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能问一下,”她突然开口,“这封信,是谁交来的?”
我翻登记本:“拾取人登记的是……徐敏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眼眶却更红了。
“那是我妈妈。”她说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妈妈在去年十二月十八号把这封信遗落在了二楼女装区,而她的女儿在今年四月才来认领。
“我妈妈去年十一月查出的肺癌,”她低头看着那封信,“十二月十八号,她来八百伴给我买生日礼物。信就放在大衣口袋里,大概是试衣服的时候掉出来的。她没发现,也没回去找。”
她停了一下,吸了吸鼻子。
“一月三号,她走了。我收拾遗物的时候,看到她抽屉里有一封信,是写给我的。”
她打开文件袋里的那封信,抽出一张纸。隔着柜台,我隐约看到纸上密密麻麻的字。
“她给我写了九封信,”她说,“从查出病开始,每天一封。桌上一封,床头一封,衣柜里一封……她说怕自己走得急,有些话来不及说。她说如果哪天她突然不行了,这些信能让我慢慢看。”
“但是有一封她没有写完。”她拿起柜台上的牛皮纸信封,“十二月十六号写的,只写了开头几行。她说那天精神不好,想缓一天再写。十八号出门买东西,信没放回抽屉,装在大衣口袋里,想晚上回来再写。结果回来的时候,信已经不见了。”
“她后来找过吗?”我问。
“找过。她打电话到八百伴的客服中心,客服说失物招领处没有收到这封信。”
我皱了皱眉。信明明在这里,登记时间是十二月十八号,和丢失日期一致。
“客服搞错了,”我说,“这封信一直在我们这儿。”
她摇摇头:“不是客服搞错了。是我妈妈打电话那天,我接的。她当时已经说不出话了,是我帮她打的。客服说没有找到,我就跟她说,信可能被人捡走了,找不回来了。”
“她当时说,没关系,反正她也没写完。”
她看着我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“可是她不知道,我后来偷偷来八百伴找过。我翻遍了失物招领处的所有柜子,没找到这封信。”
“直到上周,我整理她的遗物,看到她的病历本里夹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‘八百伴失物招领处,徐敏,十二月十八号,二楼女装区,一封信。’”
“她记下来了。她一直记得。”
我站在柜台后面,感觉冷却塔的轰鸣声突然变得很远。
“所以这封信……”我低头看着柜台上那个牛皮纸信封,“是你妈妈自己来交的?”
“不是。”她摇头,“十二月十八号下午,她已经住院了。不可能自己来交。”
她抬头看着我,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所以,是谁替我妈妈把这封信交到了失物招领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