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砸在铁皮雨棚上,像有人在上头撒豆子。我蹲在三平米的阳台上,烟头被雨水浇灭了三根。
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我探头看——那个常翻垃圾桶的男人正站在墙根下,怀里抱着个蛇皮袋,雨水顺着他的灰白头发往下淌。
“兄弟,借个火。”他仰头喊,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擦过铁皮。
我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扔下去,他接住了,却抬头问我:“要不要喝一口?”他晃了晃手里的半瓶白酒,商标早被雨水泡烂了。
我犹豫了两秒,还是转身回了屋。出租屋的灯泡昏黄,把墙壁上贴着的钢琴考级证书照得发亮。那是小月的,我女儿,今年十一岁,跟她妈住在前妻的新房里。
我拎了两罐啤酒下楼,站到楼道口。那男人已经坐在台阶上,把蛇皮袋垫在屁股底下,像坐着一座山。
“你住这儿?”他递来酒瓶,我没接,开了自己的啤酒。
“租的,顶楼隔断间。”我啜了口啤酒,苦味从舌尖漫到喉咙口。
他点点头,灌了一大口白酒,喉结上下滚动:“我女儿也住这种地方,在城南。她妈改嫁了,继父不让她进门。”
雨声忽然小了些,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:“多大?”
“十六。在念职高,学美容美发。”他掏出手机,屏幕裂成蜘蛛网,他划了半天才亮出一张照片:一个扎马尾的姑娘,穿着校服,站在理发店门口,笑容很亮。
“漂亮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一声,像哭:“上个月她班主任打电话,说她旷课去网吧。我骂了她一顿,她半个月没接我电话。”
“青春期都这样。”我仰头喝完第一罐啤酒,把罐子捏瘪。
“不是。”他突然转头看我,眼睛里有血丝,“她跟我说,爸,你捡废品的样子真丢人。我同学都看见了。”
雨又开始大了,砸在雨棚上像鼓点。我沉默着,想起小月上个月生日,我买了个一百二十块的蛋糕送去,她妈没让我进门,蛋糕放在鞋柜上,小月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“那你现在怎么想的?”我问。
他把酒瓶放在膝盖上,看着雨幕:“我想好了,下个月换个地方收废品,离她学校远一点。她继父那边答应让她周末过来住,我攒了钱,给她买了个二手电钢琴。”
电钢琴。我手里的第二罐啤酒差点滑掉。
“你会弹?”
“不会。她小时候说想学,我没钱。现在有钱了,她说不学了。”他又灌了一口,酒瓶见底了,“但我想放在那儿,万一哪天她改主意了呢。”
雨忽然停了,像被谁关上了开关。空气里弥漫着湿水泥和铁锈的味道。我看着他起身,把空酒瓶塞进蛇皮袋,佝偻着背走进夜色里。
我回到三平米的阳台,墙上那几张考级证书在月光下泛着白。我掏出手机,翻到前妻的号码,手指停在拨号键上。
楼下传来塑料袋翻动垃圾桶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