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。
我起来的时候老沈已经在厨房了。
锅里煮着粥。
他瘸着腿。
脚踝还肿着。
“爸，你脚还没好，别乱动。”
“没事。”
他把粥端到桌上。
“吃完去邮局。”
“你知道邮局在哪？”
“知道。”
他坐下来。
喝了一口粥。
“昨天问过老李了。”
“……”
我坐下来。
粥很烫。
我慢慢喝。
老沈没说话。
气氛有点怪。
不是那种尴尬的怪。
是那种……
他说不上来。
反正就是怪。
“爸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昨天看小说看到几点？”
“十二点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睡觉。”
“就睡觉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
他瞪我一眼。
“你以为我跟你一样，熬夜写那玩意儿？”
“……”
行吧。
吃完早饭。
我收拾碗筷。
老沈已经站在门口了。
“走。”
“等我换鞋。”
“快点。”
我换好鞋。
他开门。
外面太阳很大。
有点刺眼。
老沈走在前面。
脚还是一瘸一拐的。
我走在他后面。
看着他背影。
突然觉得他老了。
不是那种感觉。
是真的老了。
头发白了好多。
背也驼了。
“爸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慢点。”
“啰嗦。”
他没回头。
但脚步慢了一点。
邮局不远。
走了十分钟就到了。
里面人不多。
我排队。
老沈站在旁边。
轮到我。
“寄挂号信。”
我把信封递过去。
工作人员看了看。
“地址写了吗？”
“写了。”
“好，十五块。”
我掏钱。
老沈突然伸手。
“我来。”
他掏出一张二十的。
递给工作人员。
“爸，不用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……”
工作人员收了钱。
找了五块。
老沈接过。
塞进口袋。
“走吧。”
他转身。
我愣在原地。
“愣着干嘛？”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
我跟着他走出邮局。
太阳更大了。
老沈站在门口。
点了一根烟。
“爸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哪来的钱？”
“老李给的。”
“他给你钱干嘛？”
“帮忙的钱。”
“你帮他搬货，他给你钱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不是吧。”
“什么不是吧？”
他吐了一口烟。
“他给钱，我干活，天经地义。”
“可是你脚还没好。”
“好了。”
“没好。”
“我说好了就好了。”
他瞪我。
我闭嘴。
他抽完烟。
把烟头扔进垃圾桶。
“走，回去。”
“嗯。”
我们往回走。
路上没说话。
快到家的时候。
老沈突然停下来。
“沈默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小说里那个主角，他爸后来怎么样了？”
“……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看到哪了？”
“看到主角他爸生病了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主角带他去看病。”
“再然后呢？”
“再然后……主角他爸死了。”
“……”
老沈沉默。
我看着他的脸。
表情有点奇怪。
“爸？”
“没事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。
我跟着他。
心里有点慌。
他是不是觉得我在咒他？
“爸，那个是小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是真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别多想。”
“我没多想。”
他回头看我一眼。
“你写得好。”
“……”
“真的。”
他说完。
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。
看着他背影。
眼眶有点热。
回到家。
老沈进厨房。
开始准备午饭。
我坐在电脑前。
打开文档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手机响了。
是编辑。
“沈默先生，合同寄了吗？”
“寄了。”
“好的，收到后我会联系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对了，有个事想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你的小说，我们打算调整一下结尾。”
“调整结尾？”
“对，主角他爸，改成没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读者反馈，太虐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而且，你爸不是还在吗？”
“……”
“沈默先生？”
“在。”
“你觉得呢？”
“我……我想想。”
“好，你考虑一下，明天给我答复。”
“嗯。”
挂了电话。
我坐在椅子上。
看着厨房里老沈的背影。
他突然回头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
“你脸色不好。”
“真的没事。”
他走过来。
看着我。
“是不是合同出问题了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怎么了？”
“编辑说……要改结尾。”
“改结尾？”
“嗯。”
“改成什么样？”
“改成……主角他爸没死。”
“……”
老沈沉默。
然后笑了。
“那不是挺好的吗？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什么？”
“我本来写的就是悲剧。”
“悲剧有什么好写的？”
“……”
“你写小说，不就是想让人开心吗？”
“……”
“改了吧。”
他拍拍我的肩。
“你爸还活着呢。”
“……”
他转身回厨房。
我坐在椅子上。
盯着屏幕。
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编辑怎么知道我跟我爸住一起？
我没跟他说过啊。
难道是老李说的？
不对。
老李不知道编辑的事。
那是谁？
我拿起手机。
想给编辑打电话。
但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算了。
明天再说。
晚上。
老沈做了红烧鱼。
我吃得很撑。
他看着我。
“好吃吗？”
“好吃。”
“那就多吃点。”
“嗯。”
吃完饭。
我洗碗。
他坐在客厅。
看电视。
我洗完碗。
走到客厅。
“爸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想好了。”
“想好什么？”
“改结尾。”
“……”
他看着我。
没说话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你爸还活着呢。”
“……”
他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。
“好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那我回房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走到房门口。
突然回头。
“沈默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妈明天来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
“你妈明天来。”
“不是吧？！”
“什么不是吧？”
他看着我。
“她坐火车来。”
“……”
“明天下午到。”
“你怎么不早说？！”
“忘了。”
“……”
他关上门。
我站在原地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我妈要来？！
完了。
这出租屋。
怎么住三个人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