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回想起来,那个冬天特别冷。
我缩在羽绒服里,手指冻得发僵,笔尖在信纸上划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痕迹。他家楼下那盏路灯坏了大半,光晕昏黄,照得台阶上的霜像碎银子。
信写到第三行就卡住了。
“展信佳”——太正式了,像古代人写家书。“嗨,好久不见”——明明昨天还在食堂远远看见他,隔着三排桌子,他低头吃面,刘海遮住眼睛。我从没跟他同桌吃过饭。
我们之间的距离,从来都是用楼层来算的。
他家住十二楼,我家在城中村那排待拆迁的平房。他爸开的车是黑色的,我爸骑的电动车后座绑着工具箱。这些事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,可它们像苔藓一样长在心里,湿漉漉的,不见光。
第一次注意到他,是高一开学典礼。他代表新生发言,西装校服熨得笔挺,皮鞋锃亮。我站在队伍最后面,校服袖子长出一截,裤脚磨得发白。他念完稿子下台时,经过我身边,带起一阵洗衣液的清香——不是超市里那种廉价的味道。
后来我开始偷偷记他的课表。周一第三节课他会在走廊尽头打水,周四下午他总去图书馆靠窗的位置。我摸清了所有能偶遇他的时间点,假装不经意地路过,心跳快得像做贼。
有次下雨,他没带伞,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一会儿。我书包里正好有两把伞,攥得手心出汗,也没敢递出去。他后来被一个女生接走了,两个人共撑一把,肩膀挨着肩膀。
我把那把伞又放回书包里,一直放到毕业。
信纸被风吹得卷起来,我用手掌压住。上面写了很多废话:今天天气不错,你最近还好吗,听说你保研了恭喜啊。每句都删了重写,最后只剩一行字——“其实我每天都在想你”。
写完我自己都笑了。
这种话,十六岁不敢说,十八岁不敢说,现在二十二岁,还是不敢。信纸被我叠成方块,塞进信封。收件人地址写了他家楼下那个信箱的编号,我背得滚瓜烂熟。
可我没贴邮票。
信封揣在口袋里,沉甸甸的。我坐在台阶上,看着十二楼的窗户亮着灯。不知道他在干什么,看书,打游戏,或者跟女朋友视频。窗帘拉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
路灯突然灭了。整条街黑下去,只有他家的光还亮着,像一颗遥远的星。
我把信从口袋里掏出来,看了最后一眼,然后塞进了台阶旁边的缝隙里。信纸卡在水泥和栏杆之间,风吹不动,雨淋不着。也许很多年后拆台阶的人会发现它,那时候我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。
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。我拍了拍裤子上蹭的灰,转身往回走。
身后突然传来开门声。
我僵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