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四十五,我站在五号线惠新西街南口换乘通道里,被人流推着往前走。前面那个人的背包拉链没拉好,露出一截灰色的布料,像是毛巾。
这趟车我已经坐了快两年。每天同样的时间,同样的车厢,同样的困。但最近我注意到一件事:总有几个固定的人,永远站在车厢连接处那个三角区域。他们不玩手机,不闭眼,就直直地盯着前方某个点,像在等什么。
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。他每次都在同一节车厢上车,站在连接处,背包抱在胸前。有天下班早,我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遇见他,他正蹲在货架后面,给一只橘猫开罐头。那猫从背包里探出头来,耳朵上还有块疤。
后来我留了心。早高峰的地铁上,每个车厢连接处都站着那么一两个人,背包鼓鼓囊囊,偶尔会动一下。没人说破这件事。有天我实在忍不住,跟同事老张提了一嘴。老张是公司的老员工,在北京待了十几年。他听我说完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刚来北京的时候,是不是也想过养只猫?”
我被问住了。刚来那会儿,确实想过。一个人住十平米的隔断间,想有个活物陪着。但房东不让,工资也养不起。后来就忘了这事。
“那些猫,都是从哪儿来的?”我问老张。他没回答,只是说:“你明天早点出门,跟一趟车试试。”
第二天我提前了半小时。七点十五分的地铁,人比平时少得多。车厢连接处果然站着人,但跟我平时见的不一样。他们手里提着航空箱,有的干脆抱着猫。猫都很安静,像是习惯了这种通勤。
到国贸站时,一个女孩抱着猫下了车。她穿着餐厅的制服,猫是只三花,脖子上系着条粉色的小围巾。她出了站,没往写字楼方向走,反而拐进了一条胡同。我远远跟着,看见她在一家宠物店门口停下来,把猫交给店员,然后匆匆往餐厅方向跑。
我站在宠物店门口,透过玻璃看见里面已经有七八只猫。有的在笼子里睡觉,有的在猫爬架上打盹。店员是个戴眼镜的男生,正在给一只黑猫梳毛。
“这些猫,是寄存的吗?”我推门进去问。
店员抬头看了我一眼,没正面回答,只是说:“你要想存,得先登记。我们这儿只存早班和晚班,过夜加钱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早班十块,晚班十五。包月的话,早班两百,晚班三百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这价钱,比我想象的便宜太多。
“这生意,能做吗?”
店员笑了笑:“你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我没再问。但那天之后,我开始留意更多细节。比如那些养猫的人,在公司里往往都有个固定的储物柜,柜子里放着猫粮和玩具。比如他们中午吃饭时,会偷偷溜出去,到附近某个地方待上半小时。比如他们加班到深夜,回程的地铁上,包里又会多出一只猫。
有天加班到十点,我在末班地铁上又看见那个灰夹克男人。他靠在连接处的栏杆上,背包放在脚边,拉链开着。橘猫的脑袋探出来,蹭着他的手。他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车到站时,他没动。我走到他旁边,蹲下来系鞋带。橘猫看着我,叫了一声。
“它叫什么名字?”我问他。
他愣了一下,说:“大黄。”
“每天都带它上班?”
他点点头:“房东不让养,只能这样。”
“那它白天在哪儿?”
他没回答。地铁到站,他拎起包,快步走了出去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消失在出站口。外面下着小雨,他没打伞。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咳嗽声,忽然想起刚来北京的第一个月。那时候我住在通州,每天通勤三个小时。有只流浪猫总蹲在小区门口,我喂过它几次。后来有一天,它不见了。
我翻了个身,打开手机,搜索“北京 地铁 带猫”。搜索结果很干净,什么都没有。
但我知道,明天早高峰的地铁上,那些站在车厢连接处的人,他们的包里,依然会有一只猫。